席萌是在一个普通的早晨接到父亲电话的。
当时她正在院子里帮奶奶晾被单,湿冷的布料在风里鼓成一面帆,她的手冻得通红,却怎么也扯不平。奶奶在另一边拽着被角,嘴里念叨着“这天怕是还要下雪”。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席萌腾出手来接,看见屏幕上“爸”这个字的时候,愣了一下。
“萌萌,爸今天回来。”电话那头有车站的广播声和人流的嘈杂,父亲的声音被淹没在噪音里,听起来很远。
席萌攥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几点到?”
“下午三点多到镇上,你们不用来接,我坐个摩托就回来了。”
“我去接你。”
父亲沉默了一下,没再推辞:“行,那你到镇口等着。别让你奶奶知道,她想我想得厉害,知道了该睡不着午觉了。”
席萌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奶奶还在那边跟被单较劲,头也不抬地问:“谁的电话?”
“同学,问我作业的事。”
奶奶没再多问。席萌把手机收进口袋,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上辈子父亲也是这时候回来的,带了一大堆东西,在家里待了十来天,然后又走了。那十来天里,他们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十句。
这辈子,她想多说几句。
下午两点半,席萌裹上那件红色棉服出了门。席宸追出来,非要跟着一起去。
“你去干嘛?”
“接咱爸啊,”席宸理直气壮,“我这个当儿子的,不得表现表现?”
席萌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姐弟俩踩着积雪往镇上走,阳光很好,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路边的树枝上挂着的冰凌开始滴水,滴滴答答的,像是冬天的时钟在走。
席宸一路都在说话,说他上次月考物理考了多少分,说他们班有个男生打篮球特别厉害,说四中食堂的红烧肉没有五中的好吃。席萌听着,时不时应一声。她知道席宸是紧张——父亲常年不在家,每次见面,这个大大咧咧的少年都会变得格外话多,好像怕一停下来,空气就会凝固。
到镇上的时候,才两点五十。姐弟俩站在镇口那棵老槐树下等着,阳光从树枝间漏下来,在雪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
席宸忽然安静了,不再说话,只是望着公路延伸出去的方向。他个子高,站在那里像一棵还没长成的白杨树,细长、青涩,但已经有了些担当的样子。
三点十分,一辆面包车从公路那头开过来,在镇口停下。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灰色棉袄的男人跳下来,手里拎着两个大编织袋和一个旧行李箱。他比席萌记忆中矮了一些——或者说,是她长高了。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深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堆起好几层褶子。
“爸。”席萌叫了一声。
席父看着她,愣了好一会儿,眼眶忽然红了:“萌萌长这么高了。”
席宸凑上去,喊了一声“爸”,伸手去接他手里的袋子。席父打量了他一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长了,比爸高了。”
席宸嘿嘿笑,把两个编织袋都接过去,一手一个,走得歪歪扭扭的。席父要去帮他分一个,他死活不肯,说“这点东西算什么”。
三个人沿着山路往回走。席父走在中间,席萌和席宸一左一右。阳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很久没有拼完整的拼图,终于又拼上了。
“家里都好吗?”席父问。
“都好,”席萌说,“奶奶天天念叨你,爷爷嘴上不说,但你的椅子他每天都擦。”
席父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席萌偷偷看了他一眼。父亲的侧脸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颧骨突出来,下颌的线条变得锋利。常年在工地上干活,手粗糙得像砂纸,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灰浆。
上辈子,她很少这样仔细地看他。每次见面都是匆匆的,他在家待几天就走,她在学校待几天就回,像两条平行线,偶尔靠近,却从未真正交汇。后来席宸出事,爷爷奶奶受不了打击,一个冬天里先后走了。父母一夜白头,身体也大不如前。那个家,像一栋被抽走了梁柱的房子,摇摇欲坠。
这辈子不一样了。
“爸,你这次在家待多久?”席宸问。
席父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了一段路,才开口,声音有点哑:“不走了。”
席萌脚步一顿,抬头看他。
“工地那边,我跟老板说了,过完年不回去了。”席父看着前面的路,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年纪大了,干不动了。回来种地,养点鸡鸭,够过日子的。”
席宸愣在原地,两个编织袋差点掉地上:“真的?”
“真的。”
席萌没说话,但鼻子突然酸得厉害。她低下头,假装鞋带松了,蹲下去系了半天。
上辈子,父亲一直干到干不动为止,直到家里出了事,他才回来。那时候回来,已经太晚了。家里该散的都散了,该走的都走了。他回来守着一座空房子,和一地鸡毛。
这辈子,他提前回来了。在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时候。
到家的时候,奶奶正在厨房里炸丸子。听见动静跑出来,看见席父,手里的漏勺差点掉在地上。
“妈,我回来了。”席父站在院子中间,笑得有点局促。
奶奶快步走过去,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最后只憋出一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爷爷从堂屋里出来,站在门槛上看着儿子,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但席萌看见他扶着门框的手在微微发抖。
“爸,妈,”席父站在院子里,声音比平时大了些,像是要让全村人都听见,“我不走了。过了年就在家里,哪儿也不去了。”
奶奶愣住了,手里的漏勺这回真的掉在了地上。
“真……真不走了?”
“不走了。”
奶奶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背过身去,用袖子擦眼睛,嘴里念叨着“不走好,不走好”,声音抖得厉害。爷爷站在门槛上,半天没动,最后转过身回了堂屋。席萌跟进去,看见他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手在膝盖上放着,肩膀微微颤抖。
王女士从堂屋里出来。她一直在家里操持,照顾两位老人,打理几亩地,喂鸡喂鸭,一年到头没闲着的时候。刚才堂屋里的动静她都听见了,但没出来,只是在里面站着。
这会儿她站在门口,看着席父,没说话。
“回来了?”她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回来了。”席父看着她,“不走了。跟老板说了,不回去了。”
王女士没说话,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脸上带着笑:“不走就不走吧,家里也不缺你这口饭吃。”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吃晚饭。奶奶把过年才舍得吃的腊肉切了一大盘,又炖了一只鸡,桌子上摆得满满当当。席父从编织袋里往外掏东西——给爷爷的羊绒护膝,给奶奶的保暖内衣,给席宸的一个篮球,不是皮的,但气打得很足。
然后他掏出一个红色的小盒子,递给王女士。
“给你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