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后一周，成绩和排名尘埃落定，寒假正式开始了。
席萌收拾好出租屋的东西，把下学期要用的资料整整齐齐码进书包，足足有十几斤重。柯欣站在门口看她往包里塞书，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你放假还带这么多书回去？”
“不然呢，在家待二十多天，总不能闲着。”
柯欣啧啧摇头，拎起自己那个轻飘飘的帆布包——里面只装了两件换洗衣服和一部充电器，对比之下显得格外潇洒。她爸妈开车来接，走之前抱着席萌不撒手，说要想她，说让她记得回消息，说了一长串才依依不舍地上了车。
席萌站在楼下看着那辆白色轿车消失在街道尽头，拢了拢围巾，给慕瑾发了条消息：收拾好了，准备去车站。
慕瑾秒回：校门口等你。
席萌愣了一下，拖着行李箱往校门口走。远远就看见慕瑾站在五中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穿着那件她熟悉的黑色大衣，围巾裹得很严实，手里拎着一个袋子。他像是已经站了一会儿，肩膀上有薄薄一层雪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飘雪了。
看见她出来，慕瑾迎上来，很自然地把行李箱接过去，又把袋子递过来。“车上吃。”
席萌打开一看，是一袋还冒着热气的烤红薯和两杯奶茶。红薯的甜香混着冬天冷冽的空气钻进鼻子里，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人永远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准备好了。
“席宸呢？”
“他说自己从四中过去，在车站汇合。”
慕瑾点点头，拖着行李箱和她并肩往公交站走。路上没什么人，雪下得很细，落在头发上很快就化了。两个人都没说话，但那种安静不是尴尬的，而是那种“什么都不说也很舒服”的安静。
到车站的时候，席宸已经到了。少年裹着一件 oversized 的灰色羽绒服，帽子压得很低，正蹲在台阶上啃玉米棒子。看见慕瑾，他眼睛一亮，腾地站起来，嘴里还塞着半口玉米，含含糊糊地喊：“姐夫！”
席萌照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席宸这次没躲，嘿嘿笑着凑到慕瑾跟前，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慕瑾听完，嘴角弯了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过去。
“压岁钱。”
席宸眼睛瞪得溜圆，双手接过，嘴上还假客气：“这怎么好意思呢……”
“装什么装，”席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朵了。”
席宸把红包往口袋里一塞，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姐夫给的，我高兴。”
车来了。
席萌接过行李箱，看着慕瑾。他站在站台上，身后是灰白色的天和细细密密的雪，黑色大衣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幅水墨画。
“那我走了。”
“嗯。”
“你什么时候回家？”
“后天。”
席萌点点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车站的广播在催人上车，席宸已经先一步上了车，趴在车窗上朝这边看。
她忽然上前一步，踮起脚，飞快地在慕瑾脸颊上碰了一下。
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慕瑾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抬手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旁边的候车椅上有个大妈正看着他笑，他耳尖红了红，垂下眼，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席萌坐在靠窗的位置，隔着玻璃朝他挥手。慕瑾也挥了挥手，站姿笔直，像一棵种在站台上的树。
车缓缓开动，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墨点，消失在漫天飞雪里。
席萌收回视线，发现席宸正用一种“我什么都看见了”的表情看着她。
“姐。”
“闭嘴。”
“我还没说呢。”
“不用说你也在想不好的东西。”
席宸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话，低头摆弄手机。过了一会儿，他把屏幕递到席萌面前——是慕瑾刚发的朋友圈，一张车站的照片，配文只有四个字：寒假快乐。
席萌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照片拍得不算好，构图歪歪扭扭的，但她知道那是什么——是她上车之后，他拍的她坐的那辆车。
她拿出手机，给他点了个赞。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驶出县城，窗外的景色渐渐变了。高楼越来越少，田野越来越多。路两边的白杨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用铅笔在灰白的纸上画出来的线条。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把雪地照得亮晶晶的。
席宸靠在椅背上睡着了，脑袋随着车子的颠簸一晃一晃的，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沉。席萌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滑下来的帽子往上拉了拉。
两个小时后，公交车在一个岔路口停下。司机回头喊了一声：“到了啊！”
席萌推醒席宸，姐弟俩拎着东西下了车。路边是一条不太宽的柏油路，两边的树积着厚厚的雪，远处的山峦被白雪覆盖，像一幅铺开的水墨长卷。空气冷得清冽，深吸一口，整个胸腔都是凉的，但干净得像被洗过一样。
从这里到家还要走十五分钟。
两个人踩着积雪往村里走，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路边的田地里覆着白茫茫的雪，偶尔露出几茬枯黄的麦秸。村口的老槐树还是老样子，枝丫上挂满了冰凌，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远远地，席萌看见家门口站着一个裹着红色棉袄的身影。
王女士。
席萌加快了脚步。走近了，才看清母亲脸上带着笑，眼角却有点红。王女士是个不善表达的人，上辈子她们之间的交流少得可怜，这辈子虽然好了很多，但她还是不习惯当着孩子的面掉眼泪。
“妈。”
“回来了？”王女士的声音有点哑，但语气尽量放得温柔，“路上冷不冷？”
“不冷。”
席宸从后面冒出来，笑嘻嘻地喊了一声“妈”，王女士脸上的笑意这才真正漾开，伸手帮他把歪了的围巾正了正，嘴里念叨着“这么大的人了还不会照顾自己”。
走进院子，席萌就闻到了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是炖鸡的味道，浓得化不开，混着柴火燃烧的烟火气，把冬天的冷都驱散了几分。
奶奶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席萌，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萌萌回来了！快进屋，奶奶给你炖了鸡，还包了饺子。”
爷爷坐在堂屋的火盆边烤火，看见她进来，放下手里的烟杆，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回来了就好”，然后继续沉默地抽烟。但席萌看见他偷偷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一家人围坐在火盆边吃晚饭。铁锅里的鸡汤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模糊了每个人的脸。奶奶不停地往席萌碗里夹菜，鸡肉、蘑菇、粉条，堆得冒了尖。
“够了够了，奶奶，我吃不了那么多。”
“吃不了就剩下，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
席宸在旁边嘟囔：“奶奶，我也瘦了。”
奶奶看了他一眼，也给他夹了一块鸡腿，嘴上却不饶人：“你瘦什么瘦，你姐才是真的瘦了。高三了，学习辛苦。”
席宸委屈巴巴地啃着鸡腿，不敢吭声。席萌看着他吃瘪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窗外又开始飘雪了，细细密密的雪花落在院子的青砖上，很快就铺了薄薄一层。堂屋里暖黄的灯光从窗户透出去，在雪地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晕。
【宿主。】
小懵的声音忽然在脑海里响起。
席萌放下筷子，在心里应了一声：嗯？
【席宸的死劫概率很低，你不要怕。】
席萌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旁边的席宸。少年正埋头吃鸡腿，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着油光，被奶奶念叨了两句，正委屈巴巴地辩解着什么。
【你的陪伴在起作用。他和上辈子不一样了。】
席萌收回视线，低头喝了一口鸡汤。汤很烫，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她知道，一切都在变好。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堂屋里的火盆烧得正旺。奶奶又在给席宸夹菜了，爷爷沉默地喝着酒，王女士在旁边说着村里的家长里短。
席萌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上辈子失去的，这辈子都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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