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琪已经三天没有合过眼了。
他几乎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会宾楼、大杂院、城楼、集市、城外那座破庙,连小燕子从前赌气藏过的枯井都去看过了,却始终没有她的踪影。白日里他强撑着四处奔走,夜里回到景阳宫,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心里便一阵阵地发紧。
更叫他喘不过气来的,是宫里的压力。今日他去御书房复命,乾隆一拍龙案:「连个媳妇都看不住,你还谈什么担当大事?!」
老佛爷更是在晚膳时凉凉地敲打:「永琪啊,这福晋,原就不配你。早些做了决断,对你也好。」
他跪在地上,一个字都辩驳不出来。
这一夜,他实在睡不着,独自踱到御花园的荷塘边。月色铺在水面上,凉意浸人。他靠着栏杆,忽然觉得满腹的委屈无处安放——他为了小燕子,顶了多少压力,跪了多少次,她偏生不懂。说走就走,连句像样的告别都没留下。她可知道,他这几日连觉都不敢睡,就怕她回来了没人接她?
「这么晚了,五阿哥还不歇息?」
一道温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永琪回头,只见知画提着一盏灯笼,正立在回廊下。她大约是值夜经过,见有人独坐,便来看一眼。
「知画小姐。」永琪勉强扯了扯嘴角,「你怎么也没歇?」
「伺候老佛爷用完了药,出来透透气。」知画走到他身边,没有急着劝,只是并肩站着,望着那片月光下的水面,「五阿哥,是在想还珠格格?」
「……是。」永琪苦笑,「我找了她三天,一点消息都没有。」
「找不到人,心里又急又怨,是不是?」知画轻声说,「怨她不懂事,怨她不明白你为她顶了多少难处,怨她连句告别都不留,就抛下你一个人。」
永琪愣住了。他抬头看着她,半晌才道:「你……你怎么知道?」
「这世上,最让人委屈的,不是付出没有回报,而是付出不被看见。」知画没有看他,声音却像月光一样,落进他心坎里,「五阿哥爱她,护她,可她不领情,你便觉得,自己这些年的真心,都白费了。」
永琪喉头一哽。他张了张嘴,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没想到,这个他从前以为「清高疏离」的女子,竟能一眼看穿他心底最隐秘的委屈。
「可她不是不懂。」知画话锋一转,「她是怕。她越在乎你,越怕自己不够好,越怕你会被比她更好的女子抢走。她这一走,赌的正是你会不会去找她——她是在等一个答案,等一个『你还是要她』的答案。」
「……真的吗?」永琪的声音有些哑。
「我从前也不明白,后来才想通的。」知画轻叹,「有些人的爱,是飞蛾扑火,义无反顾;有些人的爱,却是患得患失,要先跑开,看看你会不会追上来。还珠格格,是后一种。」
永琪怔怔地听着,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一寸寸松了下来。他望着知画灯下柔和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世上竟有人,能这样懂他。
「你今日……去老佛爷那儿,替她求情了?」他低声问。
「求了。」知画点头,「老佛爷说,一切等人找回来再说。五阿哥,只要人找得回来,就还有转圜的余地。明日我陪你一起去找——小燕子爱钻的那些犄角旮旯,宫里的人未必找得到,我这个从江南来的,兴许能想到些别的法子。」
「你……愿意帮我?」永琪有些意外。
「我不是帮你。」知画笑了笑,「我是帮我自己。我若不想被指进景阳宫,就得先把人找回来。咱们算是……各取所需吧。」
她说得坦荡,永琪却觉得心里一暖。他望着她,忽然发现自己的目光,竟有些舍不得从她身上移开。月色下,她眉眼温润,不笑时清清冷冷,一笑起来,却比这满池的月色还要柔和。他心跳漏了一拍——那种陌生的悸动,来得全无预兆,却真实得叫他心惊。
他这是……怎么了?他不是该一心一意想着小燕子吗?可为何此刻,看着眼前这个人,他心里竟隐隐盼着,这夜能再长一些?
「时辰不早了。」知画似乎察觉了什么,福了福身,「五阿哥早些歇息,明日还要寻人呢。」说罢,她提着灯笼转身离去,裙摆拂过回廊的青砖,没有半分留恋。
永琪站在原处,望着那盏灯火消失在夜色尽头,久久没有动。
他忽然惊觉——这些年来,他头一回,不是为着小燕子,而在为一个女子,乱了心。
而回廊尽头的拐角处,知画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片月光下的池塘,心里也是一片翻涌。她等了一世的这个人,终于,也开始看她了。
可她不要这样的开始。
她攥紧了灯笼的柄,低低地对自己说:「陈知画,你记着——这扇门,你上一世走进去,便困了一生。这一世,你可再不能踏进去半步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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