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从御花园回来后,心里始终沉甸甸的。知画那番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口——她比谁都清楚,小燕子再这么由着性子下去,这门亲事就真的要保不住了。
晚膳后,她屏退了侍女,独自去了景阳宫。
小燕子正趴在窗台上发呆,手里捏着一枝枯了的梅花,见紫薇进来,勉强扯出个笑:「紫薇,这么晚了你还不歇着?」
紫薇没有笑。她坐到小燕子身边,握住她微凉的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燕子,今儿知画同我说了一件事。我想了一下午,还是得告诉你。」
「什么事?」小燕子警觉起来,坐直了身子。
「皇上和老佛爷……已经动了心思,要换掉永琪的福晋。」紫薇看着她,一字一句,「他们看中的,是知画。」
小燕子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她愣了足有半晌,才腾地站起来,眼眶通红:「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个知画不是好东西!她嘴上说不稀罕永琪,背地里却变着法儿往皇上老佛爷跟前凑!昨儿宴上,皇上还当着满殿的人夸她,她倒好,装得跟没事人似的!」
「小燕子!」紫薇按住她的肩,声音拔高了些,「你听我说完!知画她——她是来帮你的!她亲口跟我说的,她绝不愿意嫁给永琪,她躲着永琪躲了大半年,就是为了不蹚这浑水!她还说,她要去求老佛爷、求皇上,把这桩事从源头上按下!」
「帮我?」小燕子冷笑,「她帮我?她巴不得看我被赶出宫、看永琪娶了她才高兴吧!紫薇,你别是被她那副假惺惺的样子骗了!」
「我骗你做什么?」紫薇急了,「小燕子,你想想,知画若真有心攀高枝,当初老佛爷提亲,她早就应了,何必躲到现在?她今日特意来找我,就是想让咱们两头使劲,把皇上老佛爷的心思拉回来!她若真想害你,犯得着费这个劲吗?」
小燕子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反驳。她心里其实明白,知画若真想抢永琪,根本不需要绕这么大的弯子。可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凭什么所有人都觉得她不如知画?凭什么她小燕子要靠那个「情敌」来保全自己的姻缘?
「反正我信不过她。」小燕子梗着脖子,「紫薇,你也别替她说好话了。我小燕子行得正坐得直,不怕谁。」
「小燕子!」紫薇握住她的手,声音里带了哭腔,「如今不是置气的时候!我且问你——你是不是真心想跟永琪过一辈子?」
「当然是啊!」小燕子脱口而出。
「那就听我一句劝。」紫薇道,「这几日,你在皇上老佛爷面前,收敛些性子,装也装出个知书达理的样子来,别让人挑了错处,只要熬过这一阵,等风头过去……」
「装?」小燕子像是被这两个字烫了一下,「紫薇,连你也让我装?我小燕子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装模作样!我要是学会了装,那我还是小燕子吗?」
她说着,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你们知不知道,我为了永琪,也努力过的。我学认字,认错一个字被笑话一整天;我学着端茶、学着行礼,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我笨,我学不会,可我真的试过了!如今你们又要我装成一个大家闺秀,那还不如杀了我痛快!」
正说着,永琪推门进来,显然是得了消息赶来。他先看了眼气鼓鼓的小燕子,又看了眼红着眼圈的紫薇,叹了口气,走到小燕子面前:「燕子,紫薇说的对。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为咱们的将来想想——只要熬过这一阵,等皇阿玛消了气,咱们还和从前一样,你想怎样就怎样。」
「熬过这一阵?」小燕子抬起头,直直盯着他,「永琪,我问你一句实话——你是不是也嫌我了?嫌我没规矩、没学问、大字不识几个,配不上你五阿哥的体面,是不是?」
「我没有!」永琪急道,「我若嫌你,当初就不会娶你!你在我心里,永远是那个鲜活的、快乐的小燕子!」
「那你为什么让我装!」小燕子的眼泪终于决了堤,「我装得了一时,装得了一辈子吗?你们一个个的,都让我改,让我学,让我变成另一个知画——可我是小燕子啊!我要是变成了别人,那我还是我吗?你们喜欢的,到底是那个没规矩的小燕子,还是你们想让我变成的那个人?!」
永琪被她问得噎住。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喜欢的自然是你」,可那句「知书达理些」的话,却像一根刺,梗在他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他想起这些天,老佛爷一次次提起知画时的赞许,想起皇阿玛那句「这样的福晋,如何配得上你」,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被卷进了什么身不由己的旋涡里,连「护住她」三个字,都说得底气不足。
「连你也沉默了……」小燕子看着他低下去的头,心一寸寸凉下去,「永琪,我不怪你。可我小燕子,宁可站着死,也不跪着活。你们要我装,我装不来。」
她转身就要往门外冲,紫薇和永琪一齐伸手拦住。紫薇死死攥着她的手腕:「小燕子,你冷静些!你这一走,不是正中那些人的下怀吗?!你要真走了,他们正好说你不配做福晋,把知画抬上来!」
「那你们到底要我怎样?!」小燕子崩溃地喊,「要我装,我不肯;要我留下,你们又拦着不让走!你们倒是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啊!」
三个人在屋里,谁也说不出话来。门外,明月彩霞贴墙站着,听着里头传出的哭喊,谁也不敢出声。
这一夜,漱芳斋的灯,亮了整整一夜。哭声、劝声、争吵声断断续续,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渐渐歇了。1
这一段真的有被触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