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东晨垂着眉眼,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语调放得极轻,带着几分刻意压下去的疼意:“东晨先提前恭贺殿下,和江君侍喜结良缘……”
话音未落,一声极轻的嘶气声逸出唇齿。身侧的慕倾城正挽着他的手臂,闻言顿了顿,指尖触到一片滚烫的肌肤,还带着凹凸不平的触感。她眉峰一蹙,不由分说便撩开了他的衣袖——一道深可见骨的鞭痕赫然盘踞在小臂上,皮肉翻卷着,边缘还泛着不正常的红肿,显然是新伤未愈,被方才的动作扯得裂开了些,渗出星星点点的血丝。
“你这手臂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慕倾城的声音冷了下来,那双平日里含着笑意的杏眼,此刻凝着霜雪。
季东晨慌忙将袖子往下扯了扯,试图遮掩,脸上挤出一抹浅淡的笑:“是东晨自己不小心摔伤的,回府后已经上过药了,这点小伤实在是不值得公主记心里。”
他话音刚落,一旁静立的江淮便缓步走上前来,目光落在那道伤痕上,眉头微蹙,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可我看这伤看起来不像摔伤……倒是像鞭子抽打而造成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慕倾城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底的怒意翻涌上来,她转头看向候在一旁的宫女,厉声吩咐,“来人!宣季君侍的贴身太监进来!”
“是,殿下。”春雪应声,脚步匆匆地退了出去。
季东晨急得脸色发白,伸手想去拉慕倾城的衣袖,却又碍于礼数缩了回去,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求:“公主……我真的没事……”
“什么没事?”慕倾城猛地转头看他,眼神锐利如刀,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你是我的人,你可知?”
“东晨自然是公主的人。”季东晨垂下眼睫,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语气里带着几分涩然,“可我不愿公主为了我伤神……”
“伤神又如何?”慕倾城冷笑一声,语气斩钉截铁,“本宫今日倒是要看看,哪个没长眼的敢伤我公主府的人!”
话音刚落,那名贴身太监便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头埋得极低:“奴才拜见公主殿下……”
“本宫宣你进来,你可知为何事?”慕倾城端坐在软榻上,指尖轻轻叩着扶手,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让空气都透着一股压抑的寒意。
“奴……奴才知道……”太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带着肩膀都在微微发颤。
“啪!”
一声脆响划破了殿内的寂静。慕倾城随手将手中的玉杯掷在地上,上好的和田玉杯瞬间四分五裂,玉屑溅了一地。她美艳的脸上凝着一层狠厉,秀眉紧蹙,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跪在地上的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身子抖得像筛糠,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季君侍手臂的伤是怎么来的?”慕倾城的声音冷得像冰,“还不快从实招来?是打量着本宫不敢打死你吗?”
“回……回殿下的话……”太监磕了个响头,泪水混着冷汗往下淌,“奴才今日和季君侍回季府,那二房的人上来就明里暗里地嘲讽,说君侍一个大男人甘愿缩在女子后院,实在是有辱家门。君侍一时气不过,回了他们几句,谁成想那二房全是些属蛇的小人,二房公子气急败坏,不敢朝君侍发难,竟拿手中的马鞭朝奴才甩了过来……季君侍见此,想都不想就替奴才挡下了那一鞭……殿……殿下,奴才该死,奴才没有保护好君侍,让他受了伤,还请公主惩罚……”
“岂有此理!”慕倾城怒不可遏地站起身,裙摆扫过地上的玉屑,发出细碎的声响,“季君侍是本宫的人,身份尊贵,掌管公主府,仅次于驸马,岂是他们可以污蔑的?来人!”
门外的侍卫闻声而入,躬身行礼:“属下在。”
“拿着本宫的令牌去大理寺,将季府二房的人全部关押,等候本宫的处置!”慕倾城的声音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是,殿下!”侍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季东晨看着她盛怒的模样,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担忧,连忙上前一步,轻声劝道:“公主……为了东晨动怒,恐怕会招来话柄……”
“话柄?”慕倾城冷笑一声,杏眼圆睁,语气里满是桀骜,“我看谁敢!”
江淮自幼在教坊长大,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刻进骨子里。他瞧着慕倾城胸口微微起伏,显然还在气头上,便转身取过桌上的酒壶,替她斟了一杯温热的美酒,双手捧着递到她面前。抬眼时,俊美的脸上漾开一抹如细雨般温润的笑意,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拂过心尖:“殿下息怒,为了那些腌臜东西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一旁的春雪也适时走上前,柔声附和:“殿下,切勿为了那些小人动怒,小心气坏凤体才是。”
听到两人的劝解,慕倾城脸上的怒容终于稍稍缓解。她接过酒杯,指尖摩挲着杯壁,目光落在季东晨手臂的伤痕上,眼神沉了沉,语气带着几分狠戾,却又透着一股护短的霸道:“我这人生来最是见不得身边的人受委屈。我偏偏要让大商国人人皆知,我慕倾城的人,碰不得!看以后还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动歪心思!”
她顿了顿,想起白日在宫中的见闻,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我今日在宫中听翼王哥哥提起,那季府二房的人,竟私自和西域商贩贩卖烟土。这东西是商国明令禁止的,沾者杀无赦!我本还念着他们是你的骨肉至亲,想着求皇兄手下留情,现在看来,这些人真真是不知死活!今日竟敢出手伤了你,我若是留着他们,还不知道日后要对你做出什么更过分的事来!索性,一次性解决了,永绝后患!”
季东晨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出几分青白。他望着慕倾城盛怒未消却护犊心切的侧脸,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竟一时失语。
方才那掷地有声的吩咐,那一句“我慕倾城的人碰不得”,像一道暖流淌过四肢百骸,手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这点疼,与心底翻涌的热意比起来,竟算不得什么了。他抬眼,撞上慕倾城望过来的目光,那目光里的怒意渐渐褪去,余下几分关切,他连忙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声音低哑了几分:“殿下……”
话未说完,便被慕倾城打断。她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伤口边缘完好的肌肤,语气依旧带着几分余怒,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软:“疼便直说,何苦忍着?往后再有人敢欺你,不必退让,只管告诉我。”
季东晨鼻尖微酸,他微微颔首,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感激,有动容,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甘愿俯首的心悦。他轻声应道:“臣……遵殿下令。”
一旁的江淮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眸光微动,随即上前一步,端起桌上的茶盏递到慕倾城手边,淡笑道:“殿下既有决断,便无需再为此事劳心。季君侍身子要紧,不如先传太医来,再仔细瞧瞧伤口?”
慕倾城闻言,这才想起正事,立刻扬声吩咐:“春雪,传太医!”
春雪应声而去,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季东晨抬眼,望向慕倾城,目光里的情愫,似是比往日更浓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