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身缓缓向她走来,一张俊美无俦的脸上带了股邪气:“我可不记得自己找过你这样的毛丫头,来讨钱的吗?”
昌乐公主的脸蓦地滚烫,她气呼呼的伸手打开了他的折扇,一脚踢在了他的小腿肚上,羞愤嚷道:“孟浪至极。”说罢便红着脸跑了,只留下身后一脸春意的少年郎,低低的轻笑。
江浔钰知道,自己完了。一个女子的脸红是无数俏粉佳人脸上香腻迷人的胭脂无法比拟的。
尚书大人下朝后带回一纸圣旨,江浔钰随意的打开,没想到却是是赐婚的旨意。他爹一张脸黑沉了下去,他却少见的没有说话。
江浔钰回忆起今早那个爱脸红的小姑娘,无波的眉眼转瞬便亮了起来,那位当真是位极其可爱的公主。
尚书大人没看出来可昭意却看出了,她从小服侍长大的纨绔公子,是真的开心极了,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随时要涌出的欢喜。
是啊,她家的公子是多么玲珑剔透的人儿,那人来的时候穿的是宫装华服,腰间配的是象牙玉玦,通身的贵气。
她家的公子,外面是水里面是冰,看着温柔实则薄情,可却对着那个娇纵的公主眉眼带笑。
昭意的心,乱的有些疼。
昭意进来的时候江浔钰正拿着一把五孔尺八试音,其音苍凉辽阔,却又不乏空灵、恬静。
他脸上溢着笑,爱不释手的抚摸着尺身,低头问着一旁给他穿衣的昭意:“你说,她一个公主,不爱琴棋书画,怎么会喜欢这种古朴苍凉的乐器呢?”
昭意无奈道:“谁同你讲的她只喜欢尺八,昌乐公主当年一把瑶琴扬名诸国,只是后来她母后仙逝,她才将将琴掷了。知音少,弦断有谁听,咱们的公主气节颇高,岂是你这样的纨绔能懂的。”
“说不定我就懂了啊,她又没有弹给我听过。哎呀呀,好姐姐,你可别再说我纨绔了,我这不是浪子回头了吗?”江浔钰嘟囔道,脑子里却都是那个容易脸红的小公主。
他不满地催促道:“好姐姐,你快一些,往日你手巧的很,今日怎的慢的很。”
“你?第一面就把人吓得要退婚,第二面你坐在人家墙上喊夫人,把人家弄的哭,第三面,你倒聪明了,学起了司马相如在人家墙角弹琴,别人弹的《凤求凰》你弹的是啥,《湘妃怨》!还指望公主能跟你私奔还是曲有误周郎顾啊?弹就弹,你还弹错了,我的公子啊!你丢不丢人?”
江浔钰赌气似的插了插腰,转瞬一双魔手便到了昭意脸上,他捏着她的粉颊,软软的暖乎乎的,嘟囔道:“姐姐可别嘲笑我了,我是真的想娶她做夫人。她脸红的样子胜过这京都所有的莺莺燕燕,像罂粟让我欲罢不能。”
昭意打开了他的手替他摆正了衣领,压下了心里那股子涩意,推了推他:“去吧。”
旋身上了马笑着回头朝昭意扬了扬手里的马鞭,高声喊道:“回来给你带玉山阁那家的绿豆糕,你最喜欢的,小馋虫。”
昭意的不开心都随着江浔钰的这句话消失了,她倚着门栏遥望他的身影渐远渐无,在心里默默道:“早点回来啊!”继而有些恶毒的想着,最好昌乐公主不愿意,迟早尚书大人要篡位的,这个国家迟早也要姓江,无论如何,我的公子都和她有缘无份。
终有一天,公主会父死兄殇、国破家亡,而我的公子将会入主东宫,举世无双!而我会永远伴他身旁,一如这数十年的每一天每一夜。
他是我的公子,曾经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门口的侍卫少见的放行。他扬开了折扇风流倜傥的走了进去。
富丽堂皇的公主府,听说是皇帝倾尽金银打造的,只为留待他最宠爱的长公主出嫁。江浔钰觉得虽然皇帝是个平庸的皇帝,但是能敢背着史官诟病的骂名也要给女儿打造一座这么华丽的公主府,也不失为一个好父亲。
昌乐想起父皇说的话来:“江浔钰和他父亲不一样,他是个可以托付的人。昌乐,你别无选择。”
别无选择。
昌乐坐在池边赤脚凫水,回头向江浔钰喊道:“纨绔子,你过来。”
江浔钰听话的地收了扇子走到她旁边,她拍了拍她旁边的地方喊他坐下。
拿出了揣在怀里的尺八吹了起来。那是一首苍凉的悲歌,耳边慢慢传来小公主低低的哭声,他慌了神,停了下来偏头擦着她的眼泪。她哭着问他:“纨绔子,你父亲是不是要拿走我父亲的天下了。”
他如鲠在喉,怎么也说不出话来,只轻轻的擦着她越来越多的眼泪。她哭的有些绝望,用手一遍一遍锤着他的胸口:“你说话啊!纨绔子。”
他搂着她,将头埋入她的发间,耳边传来她呜咽的声音,他心如刀绞。可是他又能怎么办呢?他只是一个尚书府的纨绔子,在娘亲被侧夫人毒害的时候就已经和尚书断了干系,一人独居在寒山阁,日日流连于烟花柳巷,无权无势。
“求求你,放过我的哥哥和我的父王吧!这天下这江山你们要就要,能不能不要伤害我的亲人。”
江浔钰闷声:“好。我想办法。”
良久,她似是哭累了,闭着眼躺在他的怀里昏睡着。他小心翼翼的抚摸着她眼下的乌青,慢慢将脸贴上了她满是泪痕的粉颊。
“你父王的天下,我还不了。但是我会尽力护你和你的哥哥平安。”
最少,我也要护你安好。
江浔钰回了尚书府,这是他第一次踏足父亲的书房。
“一定要这样吗?”他冷着一双眸子睨着尚书大人:“被史官骂你奸臣篡权,遗臭万年,这便是你要的吗?”
尚书大人一双浑浊的眼看着江浔钰,心里钝钝的疼,千夫所指哪里比得上自己的儿子的指责来的更血淋淋:“以后你就会明白了。”
“我这辈子都明白不了。王上纵使平庸也轮不到你一介文官联络武官祸乱朝政,你想改朝换代,想一步登天,想享千万人尊崇,百年之后,你配配享宗庙吗?你能说你坐在那个位置就比他做的更好吗?”江浔钰疾言厉色吼道,尚书气的将桌子上的一方砚台朝他砸去,怒骂道:“逆子!”
“逆子好过当逆臣!你当你的奸臣也好皇帝也罢,我不管,但是昌乐和他兄长的命,你不能动。”
“除了公主,林家的一个男丁都不能留!你若执意,那我便连昌乐一同杀了。你可以娶她,我也乐的放她一马,但是她这辈子都不能有孩子。”尚书叹了叹气,退了一步,毕竟他只有江浔钰一个儿子。
江浔钰走出书房的时候,天色已经晦暗了下来,昭意在台阶上焦急的等着他,一双好看的眼睛里都是担忧。他走了过去,强颜欢笑的揉了揉昭意的头:“好姐姐,没能给你带成你喜欢的糕点。”
昭意骂道:“我有那么好吃吗?你净把我当猪了,你看看你把自己弄的,疼不疼?”她一边说着一边心疼的踮起脚吹着,吹着吹着便哭出来了。
江浔钰叹了叹气,将她抱起扛在肩上向寒山阁里走:“好姐姐,你再哭,我可就要丢下你了。”说完拍拍她的屁股,还是那个孟浪的少年公子。
昭意耳根带着薄红,红着一双眼锤着他的胸口:“你这纨绔,尽让人不省心。”
良久,他哑着声音开口央求着:“昭意,你要帮帮我,后日我一定要娶到昌乐。聘礼什么的就拿我母亲留给我的,这是钥匙,姐姐,等不得了。人命关天的大事,我只信姐姐。”
十二岁母亲死,他提剑血溅尚书府,偌大的府邸里人人恐慌他,只有昭意一言不发的跟着他去了什么都没有的寒山阁。
八年,他身边只有她,他将她当作姐姐。她是这荒凉不堪的人间里,他唯一的亲人,他只相信她。
昭意狠狠捏着手上冰凉的钥匙,心里一阵绞痛,她强迫自己点了点头:“好。”
昭意觉得,她的小小世界崩塌了。江浔钰再也不是她一个人的公子了,他开始为其他人打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