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二

在对上那两双诧异的瞳孔时，陆小婉神色才逐渐清明起。

她又忘了。

当初是他们亲手把自己交到实验室的。

她记起那时的恐惧跟委屈，心脏像是被攥起，呼吸也跟着稀薄起来，她看见一家三口亲密的依偎着，眼神里满是对她这个不速之客的排斥。

好像有什么东西悄然崩塌了。

万能角色啊！你是...你是！

到底是身上掉下来的肉，那个妇人惊叫起，她认出了陆小婉，慌忙将那个幼子揽在怀里。

他们生活是富裕的。

也是，陆小婉自嘲的笑起。

自己早都变成一笔足够他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封口费了不是吗？

陆小婉妈妈...

许久未出声的喉咙挤出声嘶哑难听的声音。

那个妇人却脸色暗沉下来，疯魔般将手边的玻璃杯砸在陆小婉额角。

她惊叫着让身边的男人打电话把她抓回去。

陆小婉没躲，血液顺着眉骨流到眼睛里，她抬眸，吞咽去喉咙的酸涩，她看到那个男人嘴里细碎的骂着，拿起手机真的开始拨打起来。

她却噗嗤笑出声。

陆小婉爸爸，别打了

陆小婉我是小婉

那个妇人又甩了什么过来，被陆小婉微微侧头躲了过去，她原本含笑的眸底阴冷起来，攥拳时关节咔巴声响。

她以为至少虚假的关怀是可以得到的，没想到却是恶言相向，那些嫌恶就像利刃般剐去陆小婉心尖的肉。

是折磨，是凌迟。

她惨白的唇一张一合，淡淡的就把他们判了死刑。

陆小婉没用的，实验基地被我毁了

为什么？

陆小婉他们让我难过

没想到。

陆小婉你们也是...

......

毁了让她难过的东西她就会开心起来吗？

事实上并非如此，譬如这时陆小婉瞧到他们咽气时紧握的双手，她的心脏又密密麻麻传来痛意。

为什么？

她不也是妈妈的孩子吗。

陆小婉这时迷茫起来，她已经毁了折磨自己的地方，她已经带着白雯的希望逃了出来，她回到了家，也见到了爸爸妈妈。

可她为什么还是开心不起来？

她又一把火烧了这里，连一分钱都不屑于拿。

陆小婉雯，好想你，如果这个时候你在...

如果白雯在，一定会笑着邀请她到自己家，一定会跟她说没事的，你还有我。

如果白雯在，一定会摸摸陆小婉的头，一定会告诉她别怕。

如果白雯在，如果白雯......

白雯小婉，你知道吗？我坚持着要活下去，就是想再见一见我的姐姐

对了，对的。

她的命也该是白雯的，她什么都没了，活着也没意思的。

可白雯让她活，她就要带着白雯的那份活。

当她默念那份烂熟于心的地址时，随着脚步停顿，她看见了朵纯白栀子花。

陆小婉雯...

白筱听见她声若蚊蝇的呢喃，转过身，那双同白雯一般漂亮的眸细细打量起陆小婉。

在瞧见她额角伤口时轻呼，秀眉蹙起，她温热的掌牵起陆小婉。

跟白雯一样没防备心，她想。

白筱你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陆小婉摇摇头。

白筱消毒的指尖一顿，又问。

白筱痛吗？

陆小婉又摇摇头。

白筱耐心的瞧过去。

白筱需要我的帮助吗?

陆小婉回望过去，没摇头也没点头，只是扯着嘶哑的嗓子，轻声说。

陆小婉雯说逃出来之后，要见她的姐姐

白筱后撤几步，手里的棉签坠地。

陆小婉视线跟随过去，接着残忍的讲。

陆小婉可她死了，我替她见

她看见白筱哀嚎一声跌坐在地，泪珠一颗颗朝下砸，纯色裙摆被泥土沾染，陆小婉心底却莫名畅快起来。

就该这样的。

白雯那么好，谁听到她死都该是这个反应的。

她没再讲话，只是安静的等白筱哭完。

那双漂亮的眼睛肿起来，她伤心过度腿脚也跟着发软，却还是颤着扑过去，让陆小婉想到了白雯失明的那天。

她也是这样扑过来的。

白筱小雯，小雯她，真的...

嗯。

陆小婉想，那种畅快消失了，她的心脏又被攥紧，开始酸涩起来。

直至白筱冰凉的掌抚上她的脸颊，她虚弱的将额头贴过去，发丝把陆小婉弄的好痒。

紧接着她说。

白筱苦了你，苦了你...

陆小婉怔愣住，她开始不受控制的颤，任由白筱将她揽进怀中。

那副温热的躯体把冷意一点点融化去，陆小婉喘不上气，她觉着呼吸好痛，视线也模糊起来。

白筱别怕，没事了

白雯别怕，小婉，已经没事了

没事了。

这三个字让陆小婉费尽千辛万苦铸造的盔甲逐渐瓦解起来。

她脆弱的内里被剥开，没人再拿利刃刺向她，只是将她捧起，然后告诉她。

你辛苦了，没事的。

陆小婉没事了，我没事了...

陆小婉这才反应过来似的，用前所未有之大的声音嚎哭起来，好像要把这些年吃的苦受的委屈全哭干净。

白筱也抽噎着，却还是将她揽在怀里，轻抚着她颤抖的脊背。

是啊，她不用再被电了。

也没有血腥味了。

白雯小婉，好好活着

她好像又听到了白雯的声音。

陆小婉哭的缺氧，呼吸碱中毒让她头晕，可她眸底却愈发阴郁。

她想。

她似乎找的了活着的意义。

白雯的命，他们要还。

白筱的痛，他们也要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