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登台唱歌,马爷就第一排中间坐着看她;她唱完,他就跟着进了后台。十月的天,多少是有那么点子凉,他把他的唐装外套披在她肩上,跟她京绣牡丹的旗袍辉映着,稠丽成一幅只可远观的古画。

走了。
她只丢下两个字,谁也没有招呼,便就跟着那男人又去了。

这小娘子,鬼头着呢,知道抓住了我,就是抓住了十里洋场的世相。
这样的话,从马佳嘴里说出来,一点不嫌自负。
他近来正在带着我熟悉松联的人事,帮派内的弟兄们全都心照不宣,知道马爷是要把他的这套家底传给我。
承认或者不承认,我都是他跟小香玉共同养育的孩子。在我的骨和血里,流淌着他们的散淡、狡狯、杀伐、仁义、孤勇,以及所有无比清楚但永远无法言明的东西。而我的有关童年和故乡的记忆,都早随当初进城时的牛车辙印那样,在百乐门的袅袅衣香和霓虹灯的影里随风而逝了,只留下些雪泥鸿爪的浮泛印象,不成气候。
继任道路上所遇的阻力可想而知,但我从不为此担忧。早在我彻底的意识到小香玉不可能会爱我之后,这条命的死生去留,就已经不算是要紧事了。倘使真的不能成事,也大不了就是一死。鱼死网破,多少还有些壮烈的意味好言。于是,我成也英雄,败也英雄。
黑帮里的事由千头万绪,不比政治和金融简单。这一年来我终日在忙,有条不紊也席不暇暖。而就在这番忙碌和整肃的状态中,我愈渐洞明着小香玉对我的感情。
她挂怀我的饮食,关念我的冷暖。她原本从不过问马爷黑道上的事情,现在却能同着我聊一个头头是道。我知道对于她而言,我的性命身家,要比对我自己更重要,也远胜过她现有的一切名利声色。
小香玉的这一份情使我欣喜若狂,可我已然失却了退路。从我下决心接手马爷的衣钵开始,箭就已在弦上,无论其开弓与否,都没有回头可言。
我不断的杀人,动私刑,心情从恻隐到麻木;汇账,记取所有接触到的信息,脑子就像迷迭在磁场里的罗盘,一刻不停的狂转;侦查,反离间,虚张声势的假发脾气,逐步掌握松联的命门和脉络。人心是极复杂的东西,好在我眼睛还亮,看的尚且清明,尤其是运气一向绝好,冷枪和暗箭,即使弄巧成拙的,也躲过去了多次。
马爷实在是老了。他耍棍仍很飒沓,行云流水,枪法也依旧准,但他的风流蕴藉的眼睛终于是浑浊了。我始终跟随在他身边,耳听到无缘无故的嗽声也日复一日的多。他的肺据说已变得很差,为此小香玉都戒了烟,演出也大半停了,只是竭尽时间的陪着他。
她才不上三十岁,做歌女犹是好年纪。可如果失了他的捧,她再名满天下也是没意思。
到百乐门接我姐的时候,好巧不巧,我们就遇见了马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