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晚唱了《送别》。“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极为脍炙人口的曲调,李叔同的词。1
来时莫徘徊
那是我生平头一次听到我姐用白嗓唱歌,声色完全像个小女孩。1
她连闲时耍钱哼的酒令,都分明拿着婉转弥媚的腔调。却只在今天,做了这一回她自己。2
我发现人就是这样,遇到了不想去面对的事,明知道答案也不想承认——小北

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我听她唱到这一句,抬眼看清她脸上的神情,分明是如许落寞。
歌曲的间奏悠悠徐徐的起了,席下有人掩袖攥了一把老泪,黯然的伤着神。

情千缕,酒一杯,声声离笛催。问君此去几时还,来时莫徘徊。
我从没听过这样的《送别》,没想过有人可以把这样凄离伤感的一首歌,独独唱出了软红千丈的脂粉味道,——我姐在舞台上转了一个圈,绣金龙的白旗袍裾角生春,手扶着麦架,唱词时忽然就转了调,节奏听上去仿佛快一倍。
她虚擎着话筒,脚步随着乐曲的节拍律动,音腔婉媚多情,百花送香似的招摇。1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小香玉用她那悠扬绮艳的声嗓,瓜瓞不绝的唱着。2
人啊,结婚时间长了,难免会有点感情——小块

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问君此去几时还,来时莫徘徊。
她唱的那般欢快热情,我却在台下湿了眼。2
谁陪你一起长大,谁就是你的朋友
我也看见了歌曲间奏的时候,马爷在琉璃宫演出后台的上场门侧,露了一面。
歌就要唱完了。我抓起帽子,大跑着赶奔后台。2
真惨啊就是说
我得去接她。
龚子棋跟赵皖馨,也就是龚欲老板和我姐小香玉,在二十年之前是邻居。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说的就是他们俩的少年时。
他们那时在天津读书,龚欲是直隶北京人,赵皖馨远道来自安徽宿州。1
初相见时语言不通,赵皖馨仅能听懂,龚欲连听也听不懂。只是那占着点孩提气口齿不清的吴侬软语,常叫人湎醉于杏影江南的如水温柔,纵听不懂也是很美的。1
龚欲就一点一点的,教她天津话和北平官话。时年七八岁的赵皖馨,墨水似的轻滑头发,总成两个圆圆的小髻。倚靠在龚欲肩头,杏眼溶溶,看他把新国小的语文课本一页页的翻过去。
渐渐慢慢的,那两个小圆髻摇摇而变为两条细羊角辫,再几年,成了长能及腰的麻花辫。龚欲也发了疯似的猛长个子,赵皖馨十二岁小学毕业的时候,已经只到他下巴高。1
他们又一道升初中,一起乘坐火车到北京。赵皖馨住进汇文中学的女生宿舍,龚欲则回去了自己老家的四合院。1

住学校晚上可别熬大夜,晓得不啦?
龚欲掐着赵皖馨那一把细腰。1
赵皖馨那时倒不像现在这一般的嗜甜,给龚欲胳的肉痒痒,左右躲闪,边跑边“哎唷,哎唷”着笑嚷。1

知道,我知道。你快停手。
平心坐想,我后来所见小香玉的恋酒吃烟,其实都是三玩两闹。唯有吃糖这一件事,是为解相思。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