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简多希望现在,此时是一场梦,哪怕是元仲辛算计地狱修罗的时候把她也算计进去,跟她开了这个玩笑,她都不会怪他,真的不会怪他,不会揪着他的耳朵,不会生气,更不会动手。
如果这一切都是梦,她只期望能有梦醒的那一刻。
能过一天是一天,这是她从未想过的念头,可现在她拖着五多个月的身孕真不知道还能护着元仲辛到几时,元仲辛的蛊毒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发要了他的命。以前不知前路如何还能无所畏惧,现在知道结局如何,可却不知道何时结局,何时是尽头。这样的境况如同牢笼一样困死了他,也拴住了她。
那个结束她夫君的尽头,那一天到来的时候大概也会连带着她此生的幸福与快乐也结束了吧。患得患失也好像逐渐占据了她的思想,但她依然坚信他们会携手闯过每一道难关的。
人定胜天!
这是赵简心里一直坚持的,所以才有勇气独闯西夏,有勇气和伙伴们面对病疫,面对这岭南诸事,更坚信只是现在还没寻得出路和法子而已。
元仲辛暴躁的叫嚷着已经成为每天的必做的,而在一旁守着元仲辛的是薛映以及几个不认识的大汉。
近几日毒瘾发作的越发厉害,元仲辛也变得越来越暴躁,几个人就只能像绑粽子一样绑着他,这一幕也成了她每天的必修课。
“放开我,赵简,我叫你放开我”一天十二个时辰,自再醒来后元仲辛就只有在克制不住癫狂,想要吃赤蛊丹的时候才会叫着她的名字,完完整整,没有任何感情的唤着“赵简”二字。
七斋带队剿灭地狱门,将门徒尽数抓获,地狱门门主也死在自己设计的机关里,万箭穿心而亡,是自作孽不可活。后来还缴获了很多的赤蛊丹,那是他控住众多门徒的工具,也是控制宋商贾的必备手段。那赤蛊丹虽然可暂时解除痛苦,可那是慢性毒药。一旦上瘾便再也拉不回来了,最后也只能臣服于这赤蛊丹中直至耗尽气血而亡,她便不能给他。
她不能害了他。
赵简,密阁第七斋的斋长大宋郡主。能灭我地狱门的女人,我看你对你的相公是不是也一样如此狠心。
每每午夜梦回,她总能被地狱修罗的这句话惊醒。
满是虚汗的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隔壁屋子去看床上熟睡的人,他们总说不要一个人单独去见他,怕他发起疯来会伤了她。他也是在难得清醒的时候总是生气的呵斥她滚远一点,只是他大概不是怕会伤到她,大概是厌恶她这个强势又不给他赤蛊丹的女人吧。
可她是赵简,是他千辛万苦从西夏追回来的赵简啊,他那样辛苦的追着她,她现在为何要远离他呢,她才不要。
因为他对她而言才真真的是无戒亦无悔。
纤细的玉指虚画着元仲辛熟睡的容颜,浓密的眉毛,长长的睫毛,高挺的鼻梁,有时候笑起来像个街头小混混痞痞的,有时候像黑暗中破茧而出的朝阳,不笑的时候颇有种文人的桀骜,一如此时熟睡的他。
性格不似王宽儒雅中带着坚毅,不似衙内纨绔中带着认真,不似薛映笃定中带着英气,更多的是时常用痞痞的笑隐藏真实的自己。
元仲辛,我好想你啊。
元仲辛,明明你就近在眼前,可我为什么总有种越来越远的感觉呢?
元仲辛,我好怕啊。
好怕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好怕你会突然离去。
这些话她只能在心里默默轻叹,她不敢说出来,她怕吵醒他,怕他会赶走她,更怕引发他的蛊毒。
许是她出来的匆忙,连外衣都没来得及披上就来了他的房间,小心翼翼的握着元仲辛的手,因为只有感受到手心那一丝熟悉的暖意,她才稍稍安心。
这几日她都是这样半夜小心翼翼的来到他的房间,轻轻的握着他的手才能小憩一会儿,临近清晨再悄无声息的回到自己的房间,几乎每日都是如此。只是这次她心绪恍惚间忘记了见他之前要处理手心冰凉与虚汗,这次终究还是刺激到了熟睡的元仲辛。
元仲辛抽回被赵简握着许久的手,警惕的看着眼前只着中衣的赵简。平常见到赵简多是在自己发疯想要吃赤蛊丹的时候,眼前的女人就会从容的叫那姓薛的小子来把自己五花大绑。
“对,对不起,吵醒你了。”赵简看着起身的元仲辛生怕他发起脾气来赶自己回去,小声的道歉。
听着眼前只着中衣的女人向自己道歉,元仲辛很是意外嗤笑着:“知道会吵醒我,赵大郡主还半夜来我房间?”
元仲辛笑着看向赵简,想看看接下来这个女人会不会暴走,揍自己一顿。却不成想只看到她眼角噙着泪,但又努力的不想让它掉下来的那种隐忍,她那样的神情让元仲辛很是讨厌与矛盾。不由自主的想要拉住她的手,却只能停在半空中。
借着照进来微弱的月光他仔细看着周围的环境,整个屋子里就只有他和眼前这个神情复杂的女人。他更是有种不想让赵简接近他的想法,即使他们是生同衾死同穴的夫妻。他现在这副样子,他们的缘分也该断了。
“滚远一点,这样的表情,干什么,难不成还是我欠了赵小姐的?”元仲辛忍住疼到恍惚的身体,努力保持清醒,向赵简吼着连带着把旁边一直温着的茶杯也摔了个粉碎。
努力维持笑容的赵简柔声安抚现在有些暴躁的元仲辛:“不,不是,你没欠我什么,是我唐突了。元……”本想唤他名字的赵简终究还是有些陌生的唤着他公子。“元公子对不起,我现在就……离开。”
赵简生怕元仲辛动怒牵扯体内的蛊毒,只得无奈双手垂下搅弄着中衣下摆慢慢的退了出去。
眼见着赵简退出去之后佯装镇定的元仲辛才松了一口气,豆大的汗顺着发白的面颊滑落,苍白的指骨攥紧被单强忍着不断涌上来的蚀骨锥心的疼。
整个床也跟着元仲辛渐渐蜷缩的身体抖动着,刚刚强忍着的疼一下子放松了下来让元仲辛现在感觉每一寸肌肉都如虫蚁蚀咬般疼痛。而窗外的赵简含泪忍住想要推门而入的冲动,就这样静静的看了一夜,她的心也跟着痛了一夜。
明明近在咫尺,一墙之隔却好像千山万水阻隔了他们两人。从前她就说过了无论什么事我赵简扛得起,现在依然。无论如何她会等着元仲辛,等元仲辛愿意记起她的那一天,等元仲辛好起来。
天初亮赵简才拢了拢开封时元仲辛偷偷给她在余家绣坊订做的大氅,脚步有些虚浮的回了屋。睡梦中赵简依然不断的唤着元仲辛的名字,似要把他的名字,他的一切刻在心上。
“赵简怎么样了?”衙内刚从城里送走父亲回来就听薛映说赵简发了高烧。只看见屋内周雅不断的用凉帕子替换着给赵简降温。因着怀有身孕加上体制虚弱,故而大夫不建议过多的熬制汤药,便只能以温补的药食慢慢调理。
“不太好,起了高热还胡话不断。”虽然相识只有短短几个月,可周雅真真心疼她,心疼这个与自己同龄的赵简。
衙内看着床上高热还唤着元仲辛名字的赵简,火大的不行,当即就冲进元仲辛的屋子把他揍了一顿,嘴里还带着哭腔念叨着:混蛋,赶紧给我醒过来啊。一拳又一拳直到薛映把人拉开才丢下一句:赵简高热都在叫你的名字,你赶紧清醒过来吧。
地上被揍得嘴角挂着血渍的元仲辛听到衙内说着赵简发热的事,他的心不由自主的抽痛了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搅动着元仲辛的心,也或许只有看到她安然无恙才能放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