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踩着晨露踏进汴梁城门时,袖中赤金球的温度顺着锦布渗进肌理。
雪狐缩成毛团伏在他肩头,紫焰已收敛成一缕若有若无的光,却仍能透过兽毛传递出细微的震颤——那是对即将到来之事的期待。
"先生!"
一声带着青嫩的呼唤撞破晨雾。
林昭抬眼便见十余个士子挤在城门洞下,月白襕衫被风掀起,发冠歪歪扭扭,眼底却亮得像淬了星火。
最前头的是前日在茶肆论策时拍案而起的李朗,此刻正举着一卷《盐铁论》,纸角被攥得发皱:"您说今日要开讲坛,我等天没亮就来候着了!"
林昭脚步微顿。
他望着这些尚带书生气的面孔,忽然想起穿越前在红色遗址整理的老照片——那些青年举着油印传单,眼睛里也是这样的光。
喉结动了动,他伸手按住李朗肩膀:"去城郊老槐树。"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了什么,"把能叫的同窗都叫上,越多越好。"
老槐树下的土台是昨夜带着几个流民搭的。
林昭站上去时,泥土还沾着露水,沾湿了麻鞋。
雪狐跃到他脚边,尾巴扫过台沿,紫焰舔过之处,焦黑的痕迹竟开出几簇细小的金芒——那是前日融合的念力残痕。
"文道是什么?"林昭望着台下渐渐围拢的人群,声音不高,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荡开层层涟漪,"是孔圣人的'仁'?
是韩昌黎的'道'?
是那些大人先生们圈在书院里的策论?"
他顿了顿,袖中赤金球突然发烫。
雪狐仰头轻嚎,紫焰在他脚边腾起半尺,映得他眼底也有了火:"不。
文道是李郎他爹在汴河拉纤时哼的号子,是王娘子在街头卖炊饼时教女儿的童谣,是你们每一个人,对这世道的不甘与热望!"
台下传来抽气声。
李朗攥着《盐铁论》的指节发白,有个梳双髻的少女从人群后挤出来,怀里抱着个布包——打开竟是半本缺页的《齐民要术》:"我阿爹是菜农,他说先生讲的'劝农策',比县太爷的告示管用十倍!"
林昭伸手接过那本书,指尖触到书脊处粗劣的补丁。
他忽然想起昨夜在塔楼里,那些从赤金球里翻涌而出的念力,原是这样具体的温度:是老菜农翻土时磨破的手掌,是小商贩算帐时沾着油星的手指,是所有被权贵踩在脚下却仍在发光的、活着的魂灵。
"所以今日起,"他将书举过头顶,"这里是文火讲坛。"风掀起他的衣摆,露出腰间系着的半块龟甲——那是苏砚昨日塞给他的,"你们说,我写;你们痛,我记;你们要改这世道,我便替你们把这声音,传到天听!"
掌声像滚雷般炸开。
有士子解下腰间玉佩砸在台上,有妇人把刚蒸好的炊饼塞给邻座,连几个挑着菜担的民夫都放下扁担,用袖口擦着眼角。
雪狐绕着土台奔跑,紫焰点燃了台边的茅草,却不烧着半片叶子,只将火星子溅进人群——每颗火星落下,便有一人眼中亮起光。
"林昭。"
低唤声混在掌声里。
林昭转头,便见苏砚立在老槐树后,素色卦衣沾着晨露,发间银簪闪着冷光。
她手里攥着半片龟甲,纹路间凝着暗红血渍——是昨夜用问命卦推演出的结果。
"余烬分舵传来消息。"她走近时,人群自觉让出条道,"洛水畔有户姓穆的猎户,三代前是御兽宗'守夜殿'外门。
家主穆山子藏着本《魂融共鸣术》残卷,需得御兽共生契的血印为凭。"
林昭摸向手腕。
那里有道淡红的印记,是与雪狐本命契时留下的,此刻正随着苏砚的话微微发烫。
他望向台下仍在欢呼的士子,又看向苏砚眼底的沉毅,突然笑了:"李朗,你带大家继续抄策论。"他解下外袍搭在土台边上,"我去去就回。"
穆家的猎户庄在洛水支流边。
林昭到时,正见个黑瘦的汉子在院门口劈柴,斧头带起的风掀动门楣上褪色的"御兽"木牌。
雪狐从他肩头跃下,蹲在门槛前轻嗅——那是御兽宗特有的兽香,混着松脂和铁锈。
"穆山子?"林昭上前两步。
汉子的斧头"当"地砸进树墩。
他抬头时,林昭看见他左眼下方有道月牙形疤痕——和苏砚给的画像分毫不差。"余烬的人?"穆山子粗声问,目光却落在林昭手腕的血印上。
"不是。"林昭伸手按在胸口,"但我有这个。"他卷起袖子,血印在阳光下泛着金红,"御兽共生契,守夜殿初代掌教的秘法。"
穆山子的手突然抖了。
他扔下斧头冲进屋,再出来时怀里抱着个漆盒,漆皮剥落处露出底下的青铜纹——正是御兽宗的"守夜"图腾。"我祖父说,若有带着共生契的人来,便把这个交给他。"他掀开盒盖,泛黄的绢帛上躺着卷竹简,"《魂融共鸣术》,还有......"他喉结滚动,"守夜殿的地图。"
林昭的指尖触到竹简时,有股热流顺着血脉窜上脑门。
他看见雪狐的影子在竹简上投下九道尾影——那是焚世九尾的血脉在共鸣。
苏砚不知何时站到他身侧,龟甲在掌心转了三圈,突然开口:"祖地在终南山。"她声音发颤,"我阿爹临终前说过,余烬的根......在终南山。"
终南山的石屋藏在云里。
林昭推开积灰的木门时,雪狐的紫焰"轰"地窜起,将二十步内的蛛网灰尘烧了个干净。
正中央的青铜祭坛上,刻着与穆山子漆盒相同的守夜图腾,坛心嵌着块半透明的玉璧,里面隐约能看见流动的光。
"这是......"苏砚的手按在祭坛上,龟甲突然发出蜂鸣。
她的指尖渗出血珠,滴在玉璧上,血珠竟顺着纹路游走,在坛心拼出个"盟"字。
林昭取出赤金球。
球身的幽蓝光芒与玉璧相触,"咔"的一声,祭坛裂开道缝隙。
苏砚蹲下身,从缝隙里抽出卷羊皮纸,展开时,有细碎的金粉簌簌落下——那是用苍生念力封存的字迹。
《御火盟约》。
林昭念出标题时,雪狐突然直立起来,前爪按在羊皮纸上。
紫焰与金粉缠绕,竟在半空映出画面:穿玄色道袍的御兽师与着青衫的文道修士相对而跪,手按同一方玉璧,身后是漫山遍野的火把,像条燃烧的河。
"千年前,御兽与文道本是一体。"苏砚的声音轻得像在说梦,"他们立誓以文火共济,守天下正道......后来天灾骤起,有人说这是天道惩戒,两宗便起了嫌隙......"她指尖抚过盟约末尾的裂痕,"这道缺口,是被命律之力撕的。"
林昭握紧赤金球。
他能感觉到球里的念力在躁动,像要冲破束缚。
转头看向随他而来的士子与御兽者——李朗攥着《盐铁论》站在最前,穆山子摸着斧头咧嘴笑,几个老修士眼里闪着泪光。
"读。"他说。
苏砚抬头看他。
晨光透过石屋的窗棂,在他脸上割出明暗。
她忽然明白,为何守夜殿要选这个从未来来的人——他眼里的火,和盟约里的光,本就是同一种颜色。
"以我等血肉为引,"林昭举起赤金球,声音撞在石屋四壁,"以苍生念力为媒,御兽之火,文道之焰,同燃同熄,共守正道!"
回应他的是轰鸣。
士子们的念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形的浪潮;御兽者的兽魂从契约里溢出,化作光雾。
赤金球突然迸出刺目金光,将所有人笼罩其中。
雪狐的紫焰暴涨至十丈,九条尾巴在光雾中若隐若现,每扫过一处,便有金色的火星落在士子们的眉心——那是文道与御兽的共鸣印。
"这不是力量。"苏砚望着自己掌心浮现的金纹,声音发颤,"是......传承。"
林昭望着光雾中一张张发亮的脸。
他想起昨夜塔楼里,那个男人说"真正的终局才刚刚开始",此刻却突然觉得,或许从千年前御兽宗埋下火种时,真正的局,才刚刚展开。
"赵桓的未来视能看见三日因果。"他轻声说,像是说给所有人,又像是说给自己,"但他看不见千万人心聚成的火。"
风突然灌进石屋。
"报——!"
急促的马蹄声撞碎了晨光。
一个浑身是汗的信使撞开木门,怀里的信笺被风卷得乱飞。
林昭接住那页纸,墨迹未干的字迹刺得他瞳孔微缩:"皇帝下旨清剿异端文火,禁军先锋已过陈桥驿......"
雪狐的紫焰猛地一暗。
林昭抬头望向东方。
汴梁城的方向,晨雾里似乎有金属的反光在闪烁。
他握紧赤金球,能感觉到里面的念力正以更灼热的姿态翻涌——那是无数颗心,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预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