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如我阿娘那样,随军出征,死在与蛮族的战场上,便是重于泰山,如我这样,因为背叛姐弟情谊,被阿姐痛下杀手,便是轻于鸿毛。
看着阿姐凉薄的目光,我知自己难逃一死,索性破罐子破摔。
我清了清嗓子,将手中行程表摊开:“明天上午与平阳侯府的小侯爷一道赏花,中午跟丞相家的长子在春风楼用膳,下午的安排是与新科状元品茶论道,晚上……”
我偷偷瞟了阿姐一眼,讨好笑道:“晚上我与阿爹打了申请,让阿姐好生休息,决不让阿姐累着。”
阿姐回以冷眼。
我摸了摸鼻子,拿过桌上的茶杯,正想替阿姐倒杯热茶,冷不防听见她唤了我的名字。
“陆思远。”
我手一抖,几滴茶水撒出瓷杯。
阿娘去世得早,因此这种类似于你妈喊你全名的惊悚我只在阿姐身上体验过。
阿姐极少喊我全名,她一般叫我阿远,这一回怕是真的气急了。
大约是被喂了迷药的缘故,阿姐的声音听起来轻飘飘的,还带了点疲惫:“你们当真要这样逼我?”
我抿紧嘴,想避开阿姐失望的目光。
窗外一片青翠,金色槐花挂满枝头,开过一载又一载春秋。
我与阿姐就在这春秋里从牙牙学语长成了这般模样。
“阿姐……”
我一时不知要说些什么,好半天才挤出点声音来:“云国要变天了。”
阿姐蓦地转头。
云国要变天了。
十八年前,蛮族大举南下,当时云国初建,被前朝糟蹋得差不多的大好河山尚未完全恢复生息,阿爹在北境苦苦挣扎了三个月,几至山穷水尽,最终兵行险招奋力一搏才博来一场大胜。
十万蛮族骁勇埋骨北境,云国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我阿娘便是在那场战争中死的。
那时我刚刚出生两个月,尚在襁褓,阿爹一手抱着我,一手扶着阿娘的灵柩回的京。
长风万里,归途路遥。十八载岁月悠悠晃过,造就了云国的盛世初景,也给了蛮族喘息繁衍卷土重来的机会。
两个月前,边境传来消息,蛮族正集结兵力,只怕不日便要兵临北境。云国虽是国力渐强,但不甚兵强马壮,国中又无将才,满朝文武,百官千户,除阿爹外竟再找不出一个能挑起这个担子的人。
山雨欲来风满楼,除了我怕也无人去问阿爹一句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阿爹想在他出征前为阿姐寻个良人,这一战胜负未知,前路未卜,阿姐早日成婚,也多个保障。
房里寂寂,一时只有我们二人的呼吸声,我收起名贴,将茶水推到阿姐手边。
在踏出房门的那一刻,身后传来阿姐迟疑的嗓音。
她声音低哑,似有些无措。
她道:“阿远,我有心上人了。”
6
阿姐不是不想成婚,她只是不能。
成婚这种事,讲究一个门当户对,若是百无禁忌,也就不会有梁祝化蝶,卓文君当垆卖酒的故事了。
当然,我们家其实是一等一的开明,就算阿姐看上的是三条街外一身横肉以杀猪闻名的张屠户,阿爹也会同意的。
毕竟张屠户的刀工确实是一等一的好,哪怕以后将军府没落了,凭着这一手技艺,他也饿不着我阿姐。
我在心底反复默念过那个名字,心想阿姐还不如真找个杀猪的呢。
我在院中站了许久,直到房中最后一丝光亮也倏地熄灭,直到阿姐的贴身侍女打着哈欠跌跌撞撞地走出房间,才缓缓转身。
月光静悄悄落下,将石子路染成苍茫银色。我轻车熟路地拐过几个弯,扣响房门,木门咯吱一声,露出一条缝来。
缝里依稀可见一张熟悉的脸,在昏暗灯火里显得晦暗不明。我垂下眼眸,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阿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