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澈,水面如镜,宽大睡荷笼在夜色之中,隐隐绰绰。
我摇着船橹,荡开一圈圈水纹,朝湖中划去。
船尾两壶好酒,一只烧鸡,随着小船晃晃荡荡,香气四散。
在亭中倚栏小憩的人吸了吸鼻子,懒洋洋睁开眼,宽大的袖袍无风自动,露出一只莹白的手来。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我垂下眼,转身拎起一壶酒,阿姐轻轻松松接过,喟然长叹了一声:“上一回咱们一道在这赏月喝酒,是什么时候了?”
我抬头看向夜空,玉盘高挂在天,银汉无声,照彻大地:“有些年头了。”
亭子在郊外颇为偏僻的地点,对着的岸边有棵挂满红绸的姻缘树,早些年来还有些来求姻缘的小情侣们会顺道登亭,观景饮酒,说些你侬我侬的悄悄话,岸边的长栏年久失修后,便少有人顾,彻底沦为我与阿姐的秘密基地。
想到那棵姻缘树,我又有些头疼。
所谓月黑风高夜,情侣幽会时,我与阿姐在这潜伏几年,见过的情侣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听过的情话都能出一本册子了,就是河里的鸳鸯,都下了三波崽,阿姐的心思仍如一滩死水,丝毫不起波澜。
我想到肩头重任,一时只觉得手中的酒壶如有千金之重。但话还是要说,我抬眼看向月亮,今晚月色正好,只盼这月亮能让阿姐产生一点思家之情:“阿姐,回家吧。”
阿姐睨了我一眼,表情冷冷淡淡。
我叹了口气:“阿姐,你不想成婚吗?”
我与阿姐一块长大,自小就在她的魔爪下艰难求生,若说府里谁最了解阿姐,我说第二,阿爹也不敢称第一。
阿姐一个眼神,我便知道她心里所想。
阿姐不想成婚,所以才对满京的王侯将相,世家子弟不假辞色,所以被缠得烦时会忍不住大打出手,所以面对阿爹的逼婚会整日整日的不着家。
阿姐沉默着,亭中寂静无声,远处传来的几声夜莺啼叫,在飒飒风声中显得格外凄厉。
白瓷制的小巧酒杯在指尖转来转去,忽的又被人倒扣在桌面上,阿姐虚虚拢着那杯子,低声道:“我不是不想成婚。”
她欲言又止:“我只是……”
我支棱起耳朵,等了半天却没等到下文,抬眼瞧见阿姐抿紧了嘴,一副不愿多说的模样。
“阿姐有心事?”
月光越发的明朗,将远处山泽镀上一层柔光,清风拂过水面,带来一阵凉爽水汽。
我昂起头,很是公平道:“我不占阿姐便宜,阿姐告诉我一个秘密,我也告诉阿姐一个。”
阿姐挑了挑眉毛。
我给了阿姐一个坚定的眼神,从腰间掏出手帕,细细擦净了手。这帕子是阿姐绣给我的,那年她约莫十六七岁,接连揍了五六个个一天内要跟她偶遇个十来次的公子哥,一时名动京师。
也动了阿爹的心,他一直是将阿姐往阿娘那个温柔婉约,知书达礼的闺秀路子去培养的,习武只是为了强身健体,可惜,大约是因为我阿娘走得早,没留下个良好的参照来,阿姐竟本末倒置,在武学奇才的路子上越走越远。
阿爹痛定思痛,第二天便将阿姐关在府里,招了十来个绣娘,教阿姐女红针织。
阿姐一向不爱针线活,那回却难得乖巧,在房里苦苦憋了五日,第六日一出门,便扔了张帕子给我。
“这鸳鸯绣得不错。”我违心鼓励道。
阿姐一脸沉郁:“我绣的是大鹏!”
灰色的小鸟在帕子一角瞪圆了眼睛,振翅欲飞,我弯了弯嘴角,将帕子小心翼翼地叠好,又收回腰带。
“阿姐,你要是觉得会吃亏的话……”我凑上前,低声道:“我可以先说。”
“阿姐,对不住了。”
在红衣美人惊怒的目光里,我颤抖着伸出了手,扶住她软下的腰肢:“我在酒里下了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