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严嵩毕竟还是首辅,所以徐阶顶着被夏言碎碎念的压力,还是如约而至。饭席进行到一半,严嵩忽然叫出全家老小,命令他们跪在徐阶面前,自己也跪下,泪流满面地说道:“我已经老了,不中用了,日后这些不肖子孙就拜托少湖你照顾了。”
别说徐阶,夏言都惊呆了:“这人怎么这么不要脸啊?”
“首辅大人,不必如此。”徐阶很快将严嵩扶了起来,真挚地说道:“不用担心,一切都包在我身上。”
严嵩看向他的脸,只看到一副温良无害的文人面相。
“不要被他骗了!”夏言在一旁着急地提醒,“我当年就是轻信了他,给了他一线生机,才被他反咬一口、污蔑致死的!”
然而他和严嵩都没有看到,徐阶微笑的眼中有着多么强烈的杀意。严嵩这套缓兵之计用在别人身上倒还罢了,可他居然在隐忍筹谋、做小伏低十余年的徐阶面前班门弄斧,无异于自寻死路。
严嵩不用此招还好,此计一出,徐阶立刻知道他已经没有任何底牌了。从严府回家的路上,十余年以来他第一次眯起眼睛笑得如此得意,春风拂面,仿佛又变回了那个二十一岁的探花郎。
徐阶当然不会当面拒绝严嵩。他要让严嵩先得到希望,再陷入绝望——夏言和杨继盛所受到的痛苦,他要严嵩千倍百倍奉还。
······
这天,嘉靖皇帝又在扶乩。宫里的道士蓝道行助了徐阶一臂之力,直接由上天之口拉踩严嵩说他是奸臣——贤臣自然是徐阶。
徐阶很快知道了此事,他立即找来学生邹应龙:“时候到了!”
1562年五月,邹应龙上书弹劾严嵩。
由于严嵩在皇帝心中的地位一时难以撼动,徐阶特别叮嘱邹应龙,写奏折时务必从严世蕃身上下手,言辞越激烈越好,旨在让皇帝深刻意识到此人的十恶不赦,最好从此以后对严世蕃的老爹也看不顺眼。
他成功了。
嘉靖看过奏折后震怒,下令缉拿严世蕃,顺手让严嵩也退休。后者还想再扑腾一把,一边乞怜一边向皇上秘密上书求饶,结果只等来朝廷官员催着上路。如此情形下,明代第一奸臣顿感人走茶凉。
谁都没有想到,给严嵩送来第一缕温暖的居然是徐阶。严嵩被罢免后,他第一时间写信来慰问,词句恳切,感人肺腑。
“写这个做什么,看着就恶心。”徐阶在末尾提名时,夏言皱着眉头评论道,“严嵩已经要回老家了,一切都结束了,你还要跟他来往吗?”
徐阶摇头:“不,一切还没有结束。”
“什么?”
“这次没能弄死严世蕃,他早晚会反扑。”徐阶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他的声音依旧分外冷静:“再者,严嵩陪伴皇上那么多年,皇上对他感情很深,不是一两次的弹劾可以动摇的。”
“那怎么办?”夏言的眉头皱得更紧,“你要在他面前伪装一辈子吗?”
“当然不会。这些年我忍够了,希望这次是最后一次。”徐阶深吸一口气,再次提起笔:“严世蕃不会好好做人的,我相信严嵩不久后就会再次败在他儿子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