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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身太好我也很无奈

古时候

苏尚书家的小女儿出生那天,京中突然就飞来了一群瑞鸟,灰头喜鹊,红嘴八哥儿一个都没少,最稀罕的是领头那只——五彩而文,鸣如珠玉,整整在苏家府邸上方盘旋了三日才散去。

京城里家家都以此为奇,久而久之,苏家幺儿天命之女的名头就这么传了出来。

而此时此刻苏尚书抱着自家刚生出来的皱皱巴巴的女儿,在思考一个深刻的问题——这娃该叫啥名。

苏家大女出生的时候京城突降瑞雪,就和着雪景叫了个苏大雪。后来写名字的时候手一岔,写掉了个大字,就干脆定成了苏雪。

二女儿出生的时候枯萎了三年的园圃里的花一夜间全部开放,就打算叫个苏二花,最后被苏夫人一力否决就只好取了个谐音叫苏华。

这小女儿嘛,群鸟来朝,要不叫个苏小鸟?

苏尚书正感慨着自己的机智和才华,准备把这名字上谱的时候,一翻册子,上几辈有人提前把这个顶好的名字占了,这下他就跨了张脸,愁的不知道要咋办了。

“娃啊,你娘生你之前在吃酥油饼来着,要不你就叫……”

“你要敢取这名字,我们就和离。”

“这……”

这位朝堂上刚直不阿上敢顶撞皇上下可脚踏群臣的尚书大人慌了。他的眼睛四处乱瞄最后落到了屋里的阮咸上。

“要不,就叫苏阮吧。”

苏家老幺一路安安分分养在大宅子里长到大。除了每天跟着自己堂哥堂姐爬墙上树摸鱼抓鸟之外都好得很。

苏家门风开放,虽然是从大周建立之前就名声显赫的清贵世族,但是罕见的是家中规矩不像寻常高官门第一样繁冗。以是苏小三的教育问题就这么搁了下来。

准确来说也不是说没人管吧,苏尚书就动过不少想管的心思。然后被苏家老夫人提着耳朵把之前他年轻的时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全部翻出来晒了晒之后——苏尚书就整个人打蔫了。

想着干脆就由着她去吧,指不定这三儿也能长成老二那样文静素雅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

虽然可能性不大。

苏尚书捏着邻居几户人家递过来的联名状,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之后就是惊天动地的大吼:

“苏阮!你给我过来!”

正踩着堂哥肩膀爬墙的苏阮远远地听到了传遍整个院子的喊声,麻利地加快了爬墙的速度。一溜烟翻到外面去了。

苏尚书这一脉传到他这一辈只膝下有三个女儿。开始的时候寻常的闲言碎语还不时飘到苏家府邸里面,直到某一天苏夫人扛着长枪在八百里开外的校军场挑翻了三队人马,把在家里暗自叮嘱下人门房传播这些事的士族——他们家中正当年纪的在校军场的公子排排串挑在枪上挂到树上去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敢多一句嘴了。

毕竟苏夫人不讲理,苏夫人的娘家韩家那边出身草莽,又各个是在军营里混大的。你跟他们对着来,不怎么遵从礼法那一套的韩家说不定可以一人一口唾沫淹死你。

及至后来长公主登位开创女官,允许女子与男子一同参加科举,广纳贤才。苏二小姐一举夺魁,女帝亲自在殿上接见,称其“神情疏朗,木秀于林,才学之风,天下难得”。

又过三年苏家长女率韩家西北大军收复失地,直入外族腹地八百余里,一时间朝廷上下无不击节赞叹,皆说苏家大小姐一身银铠,用兵手段莫测,入万兵之中如入无人之境,若战神再世,如白衣修罗。

苏家的荣光在这一刻攀升到了顶峰。

除了也许烂泥扶不上墙的苏小三。她现在最大的爱好之一,就是跳进池塘里摸鱼。

那天苏尚书回来的时候正撞见她撸起裤腿一个猛跃跳进了花园里的水塘,当下气得差点晕了过去。

当然苏阮不是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苏尚书旁边站着的,就是当朝天子。御前失仪这名头一打出去,第二天一堆折子就要上去压死苏家。哪成想,他战战兢兢往旁边一看,这位刚刚登大宝的天子,似是有些看痴了。

“你糊涂啊……”苏老夫人拍着桌子,骂了许久之后终于没有力气了。她瘫软在凳子上,原本清亮的双眼不乏疲惫。

“娘……这也是三儿的命数。”

“我们费劲心机这么多年,到头还是一场空话,本以为长公主继位我们便不必忧虑了,哪想不过十年、不过十年,她便薨了,唉……”

老夫人无奈的闭上了双眼,又过了片刻,哑声道:“这不是三儿的命数,这是苏家的命数。”

“我们,风光太过了啊。”

摸完鱼的苏小三站在书房外,卷起的裤脚上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她安安静静的站在门外任由里面的谈话潮水一样往她耳朵里面灌。她捏捏衣角,用力拧了两下,哗哗的水声惊动了屋里面的人。

苏阮现在脸上的表情很是冷漠,带着一点点和这个年纪的女娃子不怎么符合的戾气。她站在外面,任着无声的沉默在这里回荡开。她知道,屋里面的人也知道——都听见了。

苏家三小姐十五岁的时候就进了宫里。

匍一入宫,便是人人都艳慕红了眼的贵妃,新皇的年纪也不过十八,只等行了冠礼就正式从太后手中取过权柄,真真正正成为天下的主子,样貌也出挑,自身才学也是数一数二,早在出生就被国师钦点朱笔题名称是难得的明君。而这位苏贵妃呢,出身于苏家这种清贵的门第,朝堂上有苏尚书和苏御史帮扶,军旅里有韩家驻扎在西北的三十万大军撑腰,还有那大名鼎鼎的苏家大小姐——名动天下的白衣修罗的威名震慑。

听闻这场联姻的朝臣都暗自咂舌,心到这朝堂怕是要变天了。而底下的百姓也都在茶馆大街小巷里交头接耳,不消多久便编出了这两人从初遇到喜结连理的全过程。

此时的苏阮呢?

她在无聊地抠脚丫子,头上的东西也重,身上的饰物也重,拖着起码二三十斤的东西搞完了典礼全程之后她一关上门就随手乱拽脱的只剩中衣,无视周围仆婢的惊呼,自顾自吃饱喝足后瘫倒床上无聊地抠脚丫子。

窗外烟火的声音不绝于耳,苏小三翻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想着这样应该就听不到了吧?

可是烟花听不到也无所谓,她脑子里满是之前娘一边骂一边问她:

“你这也不学那也不学,文治武功琴棋书画没有一项可以之后怎么办?”

那时候她是怎么回答的?苏阮埋在枕头里,呼吸间全是粘腻的脂粉的味道,让她眼前模模糊糊的都是混沌。

“我不是母仪天下的命格吗?还需要学什么?”

娘从来没发过狠那么打她,一下又一下,一边打一边哭可是力气一点都没有软下来。

爹拦不住,祖母拦不住,还是日已西沉二姐坐着马车从学宫回来,才勉强劝住了娘亲。

二姐拽着她到了房里,第一件事不是为她上药而是让她跪下。

苏小三那时候梗着脖子跪下来,眼神带着狠厉和一丝丝压抑的疯狂。

二姐叫苏华,花开满园的意思。整个人长得也像极了盛开的花儿,明艳又动人,不像大姐苏雪那样清水洗过的冷清容貌,倒是平时眉目流转时有着娇媚的意思。

可她半蹲下来看着苏阮的眼睛时,苏阮觉得自己像是被怨毒的蛇狠狠地咬了一口,冰凉刺骨。疼得钻心又有一股子恐惧。

她一巴掌扇在苏阮的脸上,声音低哑,喉咙里中好像潜着即将爆发的怒火。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苏阮没有作声,她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在说这十几年来最被家人忌讳的词句。

她在说母仪天下。

她在说自己是愿意到那个笼子里面去关着的,不管那个劳什子皇帝是谁,不管给她个什么头衔,不管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能够忍住那份寂寞——她都是愿意去关着的。

因为皇家是不会允许她嫁给别人的。出生时候的异象有多少是真实的多少是讹传的?这些异象又有多少是有心之人刻意为之又有多少是老天擅自开的玩笑?

苏阮都懂,没有人可以见到六月突降瑞雪,没有人可以见到腊月百花盛开,更没有人可以劳驾百鸟之首前来盘旋只为了恭贺一个平平无奇的女娃降生。

笑话,她又不是想要什么别的。就像父亲取名字的时候也只是取了夫妻共喜的乐器“阮”而不是流言中的“凤凰”。

他们从来就没有这个心思。

苏阮垂着头,眼睛里的锐利一点点的被收敛。她应当是知道的,或许说她本来就知道,不管是现在她枕着的这张大床还是被丢在地上的霞帔。

没有一个是她想要的,没有一个是苏家想要的。

可皇上会听吗?可皇家会听吗?

那年,她跪在地上一句一顿地质疑二姐的话,喉咙嘶哑的好像要呕出血来。

“他们会放过我们吗?”

苏华的眼神和她一样空洞又绝望,她扣住苏阮的肩膀,力气大的似乎要将她的骨头硬生生捏碎,眼底潜藏翻涌的巨浪被压下,苏华附在苏阮耳边,咬着牙吐出安慰的话语——

“苏小鸟你听好了,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让你去迎接那什么注定的命运。”

“你得活着,好好地活着,去过你所想要的幸福的生活。”

“我会替你把那该死的命运该死的母仪天下全部撕碎。”

“那才不是你的结局。”

一向以风华气度著称的苏华难得露出这种模样,苏阮想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上左臂上带着的红珠串,那是苏雪剿灭胡人后托人捎回来的一串念珠,圆润剔透,从八岁起一直陪着她。

苏阮已经很久没见过大姐了。

那个虽然清清冷冷的但是会突然对着她笑得开怀的大姐,在踏上西北的战场接下韩家的担子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决定去西北历练的前一晚上,苏阮扯着大姐的袖子问,姐姐你可不可以不去呀?大姐蹲下来摸摸她的头,摇摇脑袋说不行哦。

“因为……韩家已经没人啦。”

苏夫人抱着苏阮站在城门上目送着苏雪离开,远到只看得到天边最高的那根旗帜时,她才踏下城楼。

“三儿啊,如果可以的话,离开苏家吧。”

离开京城吧,离开这个自私自利的要把责任推到你们身上的地方吧,去开开心心地,好好活着。别活得像那些怪物一样,最后都成了个笑话。

苏阮还小,那年不过五岁。她不怎么懂苏夫人的意思,只是伸出手去想擦掉娘亲脸上的泪。

长公主即位的第一年,苏家上下总算喘了一口气,想着不用把三儿送到那吃人的地方去。可万万没想到,女帝走得这么早、这么突然,连留给他们的准备的时间都没有。

苏阮也没想到。

或者说,她想到了但是看着自己的亲人希冀的目光也索性放纵自己去沉浸。苏家上下没有一个人想把苏阮养废,想养废她的是她自己。

皇家会娶一个顽劣的废物吗?

苏阮没问过任何人,她只是按照自己的想法把一切的事情都做到了最糟糕,就连那天跳水都是有所图谋。可她确实遗漏了一点,她确实忘了——

皇帝要的不是她,他要的是苏家的名声是韩家的大军。

是站在后面可以支撑他重新掌握这摇摇欲坠政权的势力。

苏阮恶心坏了。

所以在门被推开的时候她翻了个身起来,揉了下眼睛看着带着一身酒气的男人越走越近,介于少年与成年人之间的年纪,艳红的衣服张牙舞爪地讽刺给了区区一个贵妃多大的殊荣。

苏阮撇了撇嘴,在他过来的时候附在他耳边如同恋人间的呢喃:

“姐夫,你这样对我,大姐不会生气吧?”

苏阮笑得恶劣,她清楚地看到堂堂天子的眼睛里划过的错愕交杂着难堪。

“我要去冷宫。”

苏阮有时候觉得自己真的就像奇奇怪怪的反派一样掌握着难得的消息。

但是反派应该不会像她一样提出这种要求。

看着皇帝,她指着自己的脸问:“像大姐吗?”

皇帝点点头,像是有些艰难地开口:“眼睛很像,嘴巴不怎么像。”

“可是你也会认错耶。”

皇帝沉默了,他指指冷宫的门,说:“你以后就住这儿。”

苏阮抱着行李就一溜烟飞了进去,顺手在门上贴了一个“皇帝无事请另寻他处”这样的大不敬的字符。

年纪不过十八岁的皇帝在门口站了半天,突然想着——是真的挺像的。

苏阮和苏雪,是真的挺像的。

可那又怎样呢?她毕竟不是苏雪。

未到弱冠的皇上隐隐有些成人的模样,交着少年的些许单薄给他平白添上点稚气。

就像他会在苏雪面前表现出来那样,就像那样。

他站了半天,良久突然笑了下,一脚深一脚浅地向正门走去。

如果没有那场大雪……如果没有……

那一定不会是现在这样。

苏阮盘膝坐在冷宫里,没有烟火气息的地方当真适合现在的她,钝钝的疼痛一下一下割在她心口,她攥着那串手链像是要把它嵌进自己的骨头。

“这就是你爱的人吗?”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的似乎生怕惊醒沉眠之人,空气冷得可怕,苏阮一个人坐在冷宫的大堂里,蜷缩着身子声音压的极低。

“他值得吗?”

“他配吗?”

“他凭什么?”

苏阮没有想等到回答,她也清楚明白根本就不会有回答。能回应她的解答她疑问的人早就死在了两年之前,死在了那场大雪里。

如果不是那场大雪……还会是这样吗?

苏阮不知道,苏阮也不想知道。

苏华经常说,整个家里活得最清醒的是苏阮,其实她说错了。苏阮知道,自己之所以能够把自己抽离出来冷眼旁观选择最佳的最有利的方案完全是因为自己太胆小了。胆小到就连看到事实去直面它都不敢,一旦真正的意识到事实,一旦不给自己一点点的压迫告诉自己应该怎么做,不把自己的情感剥离——

她就会发疯。

你说十年时间过得有多快?

大概就是睁开眼睛和闭上眼睛,就只有那么一点点时间——就是十年。

像梦一样快,就这么过去了。

苏阮今年二十五岁,她在冷宫安安分分地住了十年,没有惹事生非,没有乱议朝纲,甚至十年来,她没有和皇帝见上一面。

外人皆说苏贵妃圣宠隆重,皇上十年肃清后宫未纳一人,即便毫无子嗣依旧不改荣宠。

流言蜚语传不进宫闱,但苏阮也知道这样不太对。

她给皇帝修过封书信。

“你爱姐姐吗?”

苏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她只是觉得如果当真他是为了苏雪才做出让言官拼死上谏说出国如一日无储君则一日不稳这种话,那可能苏家对这位皇帝是有些许误会。

“不爱。”

寒凉透骨的文字让苏阮有些愣怔。

“我没那个资格。”

没那个资格?苏阮写出这封信的时候十七岁,她愣愣地看了这个回答许久,大概也明白了,这个被苏家私下忌惮不已的皇帝,也许也算个可怜人。

但是可怜人就能抓着别人和自己一起进入囚笼吗?进入这个黄金打造的辉煌的笼子?

苏阮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得到过苏家的消息了。冷宫静的和死水一样。除了一个送饭和必备衣物的婢女没有人来过。

苏阮自己开垦了一块地 ,讨了些种子回来。自娱自乐的小地倒也打理得欣欣向荣,给冷宫添了点人气。

她在御花园里捡到过一只八哥,嫩黄嘴壳,灰扑扑的结成一团的翎羽,很像小时候苏雪带着她掏出来的那只小鸟。

苏雪调笑一样挼着她的脑袋,笑声不绝:“哎呀,苏小鸟你给自己找伴来了,不要我们了吗?”

苏阮捡起那只翅膀受伤的八哥时有点恍惚。她把它带回冷宫,用剩下的饭菜喂它。

“跟我念,苏大雪是个傻逼。”

“苏二花也是个傻逼。”

“苏小鸟……苏小鸟是最大的傻逼。”

苏阮放下手里的筷子,愣愣的站在那里。她突然觉得——自己真的是个傻逼。

为什么只有她活着了呢?

外面的雪还在下,天地间似乎在没有这般纯净安详的颜色,适合用来埋葬离人。

苏阮坐在阁楼上,身边放着一个陪了她五年多的鸟笼,她托着腮,看着一望无际的洁白。

如果我也死在冬天就好了。

她拔开了鸟笼的插销,看着八哥试探性地跳了几步,灰色的羽翼张开,像是要拥抱前方,它跳了几下,扑扇着翅膀飞向了天边。

苏阮跟着张开了双臂,她看着下面的洁白,想象着她染上鲜红的样子。左臂的红珠串蓦然传来一股凉意,苏阮放下了手,惊觉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糊满了整张脸。

她听到苏华在她耳边呜咽:“苏阮啊,活下去活下去。”

她看到被埋在大雪里穿着残破盔甲的苏雪,睁大着眼睛看着苍白的天空,身下的雪被染上了红色,但是苏雪的嘴角居然勾着弧度。

和苏华走得时候一样,笑得释然。

苏阮知道自己不如她姐姐们,所以哪怕她穷尽一生也做不到像她们一样了无遗憾,觉得自己已经守住了当守的道,尽到了当尽的责任。

她想要的很少——不过家人和乐,团聚平安,幸福安康,就这样,岁岁年年。

可这也没法实现。

苏阮半躺在卧榻上,头随着熏香的飘散逐渐开始一点一点。

她面前站着两个女孩子——一个娇艳似百花,一个清冷似冰雪。

她们笑着摸摸苏阮的头。

“要幸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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