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说,人无完人,金无足赤。我说,要想找你的毛病,鸡蛋里还能挑不出骨头来吗?
“我再说一遍,一会儿大舅封棺的时候,你们一定要给我哭。最后一面了,以后你的老舅你们是永远见不着了……”婆婆几乎要扯着伟的长耳朵吆喝了,终于难掩不住沉重的悲痛不再言语了。
“哭,哭,又是哭难道我不想哭出声吗?难道我想丢人现眼,惹人指戳吗?”我的肚皮就满是委屈,谁不愿意光光彩彩地生活,谁愿意让人在背后指指戳戳的。可是,我能吗?我不能,我真的不知道怎样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尤其这与我关系并不密切的伟的老舅,我如何哭得出来,如何能够尽情嚎得出来呢?
“孝子近前了,马上就要封棺了”有持礼人在一旁大声吆喝,门外的鞭炮比昨晚更加的响亮脆鸣,请来的那些吹鼓手也没命地吹响最悲惨的哀乐,最哀婉的曲调,凄凉的节奏几乎就立刻要了所有还有点良知的人的悲伤心事。
“爹呀”“姑父呀”“姨夫呀”“哥呀”……各路悲鸣的男女混合唱法差点儿就掀翻了屋顶的几块破砖瓦,刚刚还合得密密严的棺材盖就轻轻打开了一个不大的缝。就有悲痛万状的孝子伸长了脖子挣扎着要挣脱搀扶人的胳臂,要去探头瞧瞧永远熟睡中的老舅最后的音容笑貌,还下死力推着请来的木匠手臂千万不要那么狠心,只一下就把他的亲人一个永远地密闭于那间黑黑的再也不会打开的黑匣子。
我也像别人一样,似乎想伸长了脖子去看,可是我打心眼里并不愿看见老舅最后一面,我有个担心呢:我怕老舅最后一眼万一就记住了我,夜夜找我来谈心,那我还要不要活呢。我怕呀,我真的好害怕呀
“孝子们现在绕棺三周”幸好持礼人的高声叫喊救了我的命,我就跌跌撞撞地跟着一大群挤成一团的孝子围着老舅的棺材拉磨的驴一样只管胡乱转三圈。老舅的孝子多呀,那么宽敞的灵堂竟就铺展不开,你挤着我的胳臂,我踩着你的脚后跟,简直就是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事情了。而且,孝子们还要边转边哭,手下还要可劲去拽老舅棺材盖下面衬着的几朵棉花,真是三管齐下呀前面的孝子碰着我的手,后面的孝子踩着我的脚,我虽然极力想亲切密集地融入这份最后的对老舅的依依不舍里,可是我竟然怎么也拼不过悲痛中的其他孝子。我就这样被前后夹击着,一跌一倒地将就走着吧。至于棉花絮呐,我一根也没有拿着,早被前后的孝子争着抢着把我该干的活路干完了。
就在这拥挤的氛围里,我持步就唯恐不稳,哪里还有悲痛的意思,我甚至还想乐。那个哭得最凶的表姐,好像也是最不明事理的一个吧。在娘家顶爸妈,在婆家气婆子,可是也就数人家哭得最伤心,最捶胸顿足了,还有种马上就要窒息休克的感觉。
我真的就很是不明白了,你既然如此痛苦,你既然如此难过,老舅活着的时候,你有几回的孝敬,你给老舅拿回多少救命钱,你给老舅寄回多少好吃的好喝的,老舅一年又能够见上你几面呢?这个时候大秀你的殷勤,你的孝顺,是不是完全做给活人看呢,还是生怕自己良心下不去的自作救赎之举呢。可是,围观的人一个劲地都赞好:“这闺女好这闺女好啊”
合着我真的就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冷血动物了,仅仅因为我的不能痛哭,仅仅因为我的无法哭丧,早知如此,我干脆就听了大邓的话,就在眼角涂些辣椒水直截了当地自己就给整哭了,也来个没有伤心强伤心,没有苦难强说愁。我算是彻底搞明白了,为什么现在泛滥的假货就那么有市场:只要与LV能够沾上边,你就是名牌了,也甭管你的前身是猪皮牛皮耗子皮;只要与茅台能够搭个地界,你就是名酒了,也甭论你是酒精勾兑的还是白开水制作的;只要与宝马有个共同的出身,你就是名车了,也甭说你是宝驴宝牛宝猪了……这个世界真正乱了套,只顾着外表风光无限,哪管里面稻草支撑;只顾着面子华丽时尚,哪管里子破衣烂絮;只顾着脸面浮肿肥胖,哪管病已膏肓
可是,我就是无法哭出来,好似我的眼泪早已流光,我的痛觉早已不复存在。即便伟这个可恶的家伙又在我的脊背上下手,那一爪只怕不揪下我的四五片肉来绝不可能放手。我痛得已经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眉毛眼睛鼻子皱成一团馄饨了,我还是不能哭出来,还有空在心里恶狠狠痛骂:“好小子,真有你的,你想把我夹死不成?只要留得老娘一口气在,回家后不加倍换上,我誓不为女人”
“舅,舅,舅……”伟这家伙试探着想嚎出来,可是那架势子怎么看怎么就像是喊他的老舅起来吃午饭,哪里有半点悲伤的影子在里面。可是他的老舅能够起来吗?能够跟他回家喝酒吃肉吗?那样的话,我干嘛在这里没有泪还要装悲痛,没有哀强说自己的幽怨呢。
那家伙非常讨厌的样子怎么总让我想起我俩恩爱的模样,我紧紧压抑着自己要大笑出来的愚蠢想法——那边婆婆的吊梢眉已经高高竖起了,还伴随着婆婆威严无比的一声怒哼。我识趣地赶紧低下头,尽管我依旧不能痛苦出来,可是我的样子必须得装足吧。怎么办?山人自有妙计,我偷偷松下头上箍得特紧的白布孝帽遮住小白面孔,腾出一只手就沾了自己的唾沫往自己的眼皮上来来回回反复地涂摸,你别说,还真整出大熊猫的本色来。在不明就里的二家旁人们看来,我不仅哭了,而且严重地痛哭了,你就看那眼泪哗哗地,眼皮鼓鼓地,小眼泡红红的……
“你不知道,我……”刚一回到家,我也顾不着清算伟曾经对我的施暴,只管绘声绘色地向伟卖弄我的小聪明,小鬼点子来。
“伟,你赶紧过来。快点”可是,婆婆带着十二万分火药气息的威严声音,即刻打断了我手舞足蹈的即兴演出。我真的好遗憾,为我的天才表演机遇被打断,为我的无法完成的难得表演兴致被打断而生气。
伟去了很久很久,显然婆婆的思想政治工作做的真的十分到位,完全卓有成效。你看看伟回来面沉似水满面愠怒的样子,那几乎绝不是地主和贫雇民的敌对关系所能恰当形容的,完全就是抱着孩子跳井相似的绝对不能调和的阶级矛盾大是大非的问题了。
“怎么了?挨批了,瞧你那小眼泪挂的,几乎就要过长江了吧。”我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还同伟捣笑着。沉浸在嗷嗷哭声中的两天,是我有生以来最难捱的岁月,听着别人收放自如弹簧一样地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完全不打草稿的,我真的好羡慕。我觉得那完全就是一种学问,一种我永远也不可能学会的学问。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放松,尽情地放松,和不着那家伙用一副苦大仇深阶级敌人的表情瞪视着我,虽然这家伙也没怎么嚎出来吗,可是人家是男人,人家真的就有免哭的豁免权的。
“闹什么闹还不是因为你,连个哭都不会,十足的一头猪,还是一头最蠢的老母猪”我的老天人家还真的发火了,还是我从没有见过的熏天大火,一把就要把我撂焦了的火,一股从来就没有的大火。人家还是从来没有过的大腔大调地对我吼,厉声地吼,还骂我,骂我什么猪,还最蠢的老母猪。翻天了,还真是翻天了山中没有老虎,蚊子都想成大王了,老鼠不发威,你还当我是只小蚂蚁呢
我双目含怒,两眼能够点着柴火了,额头的青筋几乎比小山包还高了,我什么也没有说,径直往外就走。
“你干什么呀?婉婷。”许是被我的不怒之威震着了,那家伙稍一愣神,赶紧上来要扯我的胳膊。老夫老妻这么些年了,这家伙对我的秉性脾气摸得比谁都熟,连我夜晚解几次小便,腰围多大,**裤几号,文胸D罩还是C罩,人家都比旁人清楚,这会儿当然比谁都清楚,我要去干什么。
我一把就甩脱了他的纠缠,头也不回地进了婆婆的客厅,在那家伙还没有及时阻止的当间,炮口就喷火了:“有什么你直接冲我说,不就是我不会哭吗。他又不是我老子,又不是我老舅,我为什么要哭他他养过我一天吗,我吃过他一嘴奶吗?我为什么要哭他?嗯”
“咱们回去吧回去再说”那家伙拽着我的胳膊就往外推搡我,只差拿块毛巾塞在我的就要爆炸的嘴里。
“你瞧瞧,你瞧瞧,你的儿子头上还有几根毛扆?你还在他面前东拉西扯的,当心他的毛掉光了做和尚去”我翻过来摁住那家伙的几乎光光的头颅让婆婆瞧着,又一把恶狠狠推开。
得胜将军一样扬长而去了……
上帝说,针尖需要对麦芒,恶人还靠恶人磨。我说,你怎么就知道我这个恶人真的需要个对手呢?
“报告老师,陈策今天晚自习又跑出去解手了,被主任抓住了,又扣了咱们班两个积分。”刚刚吃过早饭,我还正在安排帅帅上学的事宜,小家伙着实不是个省油的灯,眼看再有几天就小学毕业了,还一步离了我的安排就不知道该如何生活一样。这时,就有班长气喘吁吁地来向我报告这不幸中的不幸信息。
“唉,又是这个陈策能不能让我省会儿心呢?你去告诉他,就让他到立刻办公室门口等我”哎呀,这家伙真是没有得救了。如果我真的算得上是一个十足恶人的话,那这家伙生来也许就是专门针对我的。
“妈妈,我想吃个桃子”帅帅这家伙真的好没有眼力劲儿,我简直就要被气疯了,小家伙还来烦我,实是和尚的木鱼,着实欠上几顿胖揍的东西,拉过来对着皮糙肉厚的地方狠劲拍揍两下也许就好了。
“自己拿去。”我的口里又能喷着火舌了,一路快步往住室门外走,一边不耐烦地吩咐着。
“你给我拿”小东西,你以为你是谁呢,啥级别?就可以瞎指挥我吗,找死
“爱吃不吃,不吃拉倒”我一巴掌凶狠地拍过去,帅帅的眼泪鼻涕就一大把了。我也顾不着小家伙在身后的使劲哭闹,只顾气哼哼地往办公室就匆匆走。
“老师,你吃饭了吗?听说你找我有事。”办公室门口那个正直豆蔻年华的小生命热情地向我打着招呼。
换作别一个什么样的学生,我也许还会非常高兴地,也许或者心满意足地夸这学生有礼貌,知道尊敬师长了。可是眼前的这家伙真让我不用做任何仔细观察,就反胃得早上刚喝下去的米饭立刻就会顺原路返回来。谁呀,还能是谁,不是那个老走霉运的陈策还有谁?
我没有搭理他,径直打开办公室的门就走了进去,也不打算即刻就招呼那家伙也进去。我的想法很简单,在办公室外面干晾他一会儿,让他觉着羞愧也很好,也许下回就给我少少地惹些麻烦也好。办公室门外的地段,是全校最热闹的地方,也是学生上下教室,往返学生厕所的必经之路。我还偏都不信这个邪了,你那么大个娃崽子了,我即便不批评你,在那来来往往无数的大眼小眼面前你总觉着难为情吧,或许立刻就改邪归正了更好。
“老师,您的茶杯子怎么空了,我去给您倒杯茶吧。”谁知,那小东西竟不请自来地跟着我的脚后跟自己就进了办公室。我还没有开口说出任何一个字,人家竟然主动请缨,要替我去打开水了。我连个合理拒绝的机会都没有了,就那么眼喳喳地看着人家捧着我的茶杯扬长而去,独留我在那儿喘气发呆。
“老师,您瞧瞧,你们办公室没有干净水了,我帮你们去打一桶。”刚刚放下茶杯,我还没有及时喝住这家伙的匆匆脚步,人家看见我们轮流值日的老师常常忘记的打水任务还没有完成,就提着水桶又走了。我们这么大的人了,对于这小小的自己份内的任务怎么就是记不住呢?反倒让一个在我眼里永远是百无是处的学生简简单单,一眼就能看得见呢。也许,这家伙真没有我和学生们想象中的那么麻烦,那么不通情理。人吗,都有为别人所不知的优点,只是他们身上的缺点太多了,在我们做教师的千篇一律的“应试大剪刀”下,他们永远只能归为另类,永远只能坐冷板凳,永远只配做我们批评的活靶子。
“老师,您看你们这办公室的垃圾多的,简直……”我真的没有机会插更多的话,人家陈策仿佛到了自己的家里一样负责,看见活路就干,看见东西就摸,一刻也不会空闲下来的。
这家伙马上又拎着一大袋的废纸之类的脏东西出门扔去了,我这才恍惚记起,本周好像就是我做的值日官,可是我竟然什么也没有做。看看洗脸水盆里的水还是上周的,已经有不少积灰在下面沉淀了,水质有一种就要发霉的感觉。我自己都不愿常去水盆边洗手,我总是宁愿多走几步路,跑到水龙头哗啦哗啦地洗洗,又一路甩着水珠回来了。不为别的,洗脸盆架上的毛巾完全直逼抹布的本色了,用来擦手擦脸,就连一向最不爱讲卫生的老曾老师也是皱着鼻子攥着眉头象征性地擦一下,又如飞一样地逃逸了。
陈策的积极反衬着我的实在太那个,我的确应该有所行动了,我不能再等着旁人一味完成我自己力所能及举手之劳的事情,还显得那么心安理得。你们不是经常爱说城市卫生靠大家,那么办公室的卫生必须由我开始了。
我不再犹豫,直接走到办公室的后门那儿存放卫生用具的角落,捡起已经挤满灰尘,本来应该发挥更多作用的笤帚,快速弹弹满把的灰尘,弓着腰开始也许早就应该开始的打扫工作。
办公室实在太脏了,大家都是成人了,本不该有那些最小的幼儿园学生们才有的乱丢垃圾,随手乱画的毛病。可是你瞧瞧面前的各色废纸片,乱扔的烟头,你才明白讲卫生的工作为什么必须要从娃娃教育起,因为一个人的毛病一旦成型,想叫他自己想着改正,呵,你还是不要做那个春秋大梦了吧。如我这样深受二手烟之苦的受害者,整日觉得老曾的烟味难闻,一旦动手起来,才发现更加难闻的东西还多得很呢。老曾的办公桌下竟然还有已经出了绿毛的香烟头,不用闻,只需看上一眼,我就半年不知肉味了再加上一到夏天,老曾喜欢踢着拖鞋,打着赤脚,从脚趾缝散发的恶臭,混合着发霉变质的烟头的味道,我是喷了十公斤的花露水也无法盖住那种非常混合的味道的。
可是,为了远远地避开那大便似的家伙得空就要骚扰的目光,我忍受点复合型味道也是理所应当的了,包不成我还把自己当做优厚的礼物,再次回馈到那家伙手里吗?那样的话,我真的宁愿跳进学校的粪厕里不活了,也不能忍受那家伙的轻蔑轻贱眼神和无聊的手下动作。
真是不干不知道,我只是轻轻那么在办公室扫上那么几分钟,就觉得浑身虚汗直冒,浊气上升,很有着气喘不匀实的意思。我暗自对自己发狠话了:“你需要多锻炼了,小小年纪的,瞧你那弱不禁风干不得重活的模样,一阵大风还不把你刮飞了不成”着实,闷堵的胸口仿佛有着千斤巨石的力量在击打,要不把我击成粉齑誓不罢休一样。
“老师,这活我来干,哪里能劳驾您动手呢?”陈策恰到好处地回来了,上来就抢去了我手中的笤帚,有模有样地清扫起来。
别看人家没有怎么有力,那些混尘呀纸屑呀,乖乖地往前就走,哪像老公常常形容我清扫垃圾的绝世神态:“不就一点点浮灰,何不着你下那么大力气地拼杀吧,好像灰尘抢走了你的宝贝儿子一样,一定要整出一个宏伟的大工程才能消停下来吗?”
“这就是差别,这就是问题所在。”平时自以为自己高高在上,学生什么都不知道,不清楚,不明白,现在我才觉着自己真的错了。我也许比学生们多知道了一些没有多大实际用处的所谓知识,然后就以此为借口,否定学生们的一切需要我们学习的东西,还借此总是施展显露我们的威风:“你们应该干什么干什么”“你们你们应该这样做,不准那样做”“你们要听话,不准违反纪律,不准乱丢东西,不准谈恋爱”可是,我们自己做到了吗?大庭广众之下搂肩搭背的有吧,整日及拉着托鞋大裤头短背心的有吧,小麻将牌玩着,整宿整宿地不肯睡觉,总听着稀里哗啦的搓麻声的有吧,还有,还有……可是,我们就是那么高高在上,我们就有权发号施令,学生呢,永远都是我们恰恰会说话能够指挥的玩物。
“吆,今天的办公室真是大变样了,怎么会这么干净了,别是谁家打算要在这儿娶儿媳了吧”老曾头一个发现了这变化,一扭头看见还在一旁瞎指挥的我,立刻赞叹地叫,“小郭今天真是积极,怎么准备评先了吗?”
我的俏脸很有说不出的红,可是我真没有胆量吐出我的懦弱来。我真的没有胆量承认,我其实什么也没有干,我所做的就是嘴皮子动动,指手画脚的那种,这一切脏活累活苦活完全就是我一向认为那个最不争气最无用的学生——陈策的杰作啊我真的无功收禄了可是,我有胆承认自己的无知无能无力吗?
“叮铃铃”预备的电铃恰恰敲响了,陈策倒完最后一下垃圾,来向我辞行:“老师,如果没有别的事了,我这就去上课了”
我很想叫住问问他,那些关于昨晚的事,可是我有多少评判评审人家的权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