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什么呢?这么专心”弟弟也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忽然冒出来,就像从脚底下即刻钻出来,一边叫着,一边就往我手里夺那张所谓的爱情见证。
“没有啥?小孩子家家懂什么?”我拼命左挡右拦,可是调皮的弟弟还是抢去了小诗的一角,就着路灯在那儿有模有样地念:“给你,我的玫瑰,香不过兰花,美……姐姐,后面是什么?叫我瞧瞧”
“快滚,快滚”我故作生气地撵走弟弟,就要生气地把那废纸片片片撕碎扔掉时,竟然在背面发现一行不大的字:明晚七点在人民影院看电影。
“这家伙”我心里暗自庆幸,“亏得弟弟来闹一回,要不岂不错了好时间?”
那晚,我们看的是那年最震撼人心,最波澜壮阔的史诗般的电影----《红河谷》那宏伟博大的气势,精美卓伦的画面,如泣如诉的音乐,特别是男女主人公生死离别的悲惨画面,让我不争气的眼泪就要喷涌而出了。我只好不断地用我的手心手背不停地拭擦着眼角的泪痕----偏偏忘了带我一向须臾不可离开的小手绢。
一条柔软嫩滑的手绢轻轻飘了过来,递手绢的那只手试了又试探了又探,极力想要抓住我的小手,似乎又不敢造次一样。
借着电影画面闪亮的瞬间,我看得清清楚楚伟那张狡颉的脸好像才刚刚转开,却又忍不住用了眼角的余光不断偷偷地盯着我,观察我的反应。
我故意装作不知,下手去抢那手绢,可是手绢那头的那只手拽得似乎比我还紧。我也来了劲,手下加倍用力地扯拽那手绢,来此的目的几乎全忘记了,整个心眼里全在手绢的上面了。
我们就这样僵持着,我故意把头扭向别处,却明明白白感受到旁边火辣辣的目光,在上上下下盯视着我,好像要把我吞噬到他的胸怀里才心安。
忽然,我只觉得手下一松,那倒霉的手绢全都扑向我的这边。我还在欣喜:“小样,到底拧不过我”可是,随手绢而来的还有他的那一只大手,在我还没有做出多大反应的当儿,那只大手已经把我柔嫩的小手我在手中,紧紧地握在手中,细细把玩了。
我似乎努力挣扎了几下,眼见没有挣脱的希望,索性也就不再抽回,任由他的一只手,不,一双手宝贝似的紧紧牵着我的手。而且,那感觉,好像真的很不错哦。
电影剩下的半场,我两眼紧盯着荧屏,可是主人公热情的对话,精彩的对白一个字都没有往心里去,反而热闹的音响效果反倒是我摆脱尴尬的最好借口。
其实,我多虑了,在这个灯火明明暗暗的闪烁世界里,是没有人注意到我们这个角落里还有唯一的一对情侣仅仅互相牵了牵手。人家的最低档次也是女的斜倚在男人的半拉肩膀上,任由男人越发不老实的手里里外外开始忙活了,有几对的双唇已经紧黏在一起掰都掰不开了。
在没有公园,没有休闲场所的小县城,也许这空落落的电影院才是青年男女谈情说爱的最佳天地了。尤其坐在我们前面的那对大胆情侣看得连我都脸红心跳了,女的已经完全整个平躺在男的膝盖头,还把胸口的衣扣大胆解开,闪露出的那抹白映在我的心里都拔不出来,男的那双手就从衣领解开处肆无忌惮地伸进去,上上下下来来回回不住地抚摸。呵
电影终于散场了,好多的男男女女搂搂抱抱着对对双双耳鬓厮磨着先后走出电影院的大门,快速消失在昏黄的大街深处不见了一点儿踪影。
我又挣扎着想要收回被他把玩了许久的手,可是那手反而被更紧地攥着了。我也就不再挣扎,听任他把我的小手攥得更紧,生怕我立刻就会人间跑丢了一样。幸好,几乎空无一人的大街上根本没有熟人,而且我的心也在微微波动,似乎我内心深处喜欢这突如其来的爱抚一样。
我和他就在夜深人静的大街上慢慢地走,大而茂密的法桐叶揽去了大半昏黄的路灯光,只有一块一块星星点点的暗光映着我越来越紧张的心跳,越发强烈的心脏起伏活动就要挣脱薄薄的衬衣的勉强束缚了。
而他,我分明感觉到----他,那个他显然比我更加地紧张,心跳得更加剧烈。他的紧攥我的手显然已经汗水淋漓了,也不知因为用力,亦或是因为过分的紧张,或许就是心里有什么样的小鬼。我有一种兴奋、幸福、奇怪的预感,今夜的我们应该有戏可唱,至少我有期待。
果不其然,就在那一棵枝叶特别繁茂,露不出一点昏黄路灯光的法桐下,伟站住了,我也站住了。我分明感到伟牵着我的手在激烈抖动,瞧我的眼神有种火辣辣的急切的感觉。我的胸口也在高高低低起伏不定,我有些担心,还有些期盼在里面。
我看了一眼伟,又娇羞地垂下眼睑,火热的面孔肯定有红晕在飘。
我的默许似乎无限鼓励了伟,伟竟然竟然一厘米一厘米地向我逼近了----原本我们之间就很亲密无间的距离越发地近了,近得我已经可以清楚地听到伟的怦怦心跳。
伟大着胆子揽住了我的腰身,又不敢分外用力,好像我就是一块松软的豆腐块,轻轻用力就会彻底粉碎一样。其实,我的内心深处很希望伟的拥抱用力一点,或许还应该稍稍再往下一点的。
我的心跳都要停滞了,满脸的红晕肯定更浓更深。我温顺地闭上眼睛,垂下了眼睑,听任伟急迫的呼吸离我越来越近,也就顺利黏住我的小唇。
那感觉……
在我和伟的无数次花前月下耳鬓厮磨之后,伟张罗着要我见见他的母亲,我未来的婆婆。
“你放心,我妈那人特随和,特好相处的。再说……”伟看出了我的紧张万分,就极力安慰我,可是又故意不把一句话说完。真是个坏家伙,得了便宜还卖乖。
“再说什么?你倒是说呀”我紧紧偎在伟的宽厚胸膛里幸福地嗅着伟身上可人的体香。
“再说……再说……”伟似乎还在揣摩着到底该不该说,或许还在想着什么鬼主意。
“快点说,快点说”我把伟揽得更紧,潜意识里生怕他要跑掉一样。
“再说,丑媳妇也要见公婆吗。”丢下这句话,伟扯身就要逃。
“什么?你个坏家伙,竟敢说我丑”我在后面紧紧追赶,分外清脆的笑声惊得那群在城镇枝头栖息的麻雀们都扑扑楞楞振着翅膀逃离树枝飞远了。
虽然离约定的时间还早,我的心就已经紧张得仿佛就提到了嗓子眼那儿。我先化了个浓妆,红红的眉毛,黑黑的睫毛,明亮的眼影,对着镜子一瞧,自己都觉着太鲜太艳太那个什么。我立刻擦掉从来,这回我只略施些香粉,淡淡的清香的那种。衣服呢,我在自己的衣橱里挑了一件,感觉不合适,再挑一件,还不合适,挑来挑去,还是选不中自己合意的那件衣服。实在没办法,只得胡乱穿了件素素的连衣裙了,初秋时节,倒也算合适。
“嘿,老姐这要相亲去吧”出门的时候,一向双脚不沾无极土的弟弟竟然在家,仰着脸取笑我。
“找打”我作势扬扬手中的皮包,也就快步走出门去了,全不顾弟弟在身后得意的大笑。
伟真乖呀,我不让他上家里去,他早早就在安华街口等着了。刚拐过胡同口,我就看见伟在惯常的那棵法桐下焦急地转着圈儿了,一会儿往胡同口这边瞧几眼,一会儿再瞧几眼,再过一会儿又忍不住再瞧几眼,做贼似的。看得我只想笑,这家伙……我们约好的十点半他来接我,现在不过才十点过几分而已。
看见我,伟兴奋地跑过来,在我的耳边讨好地说:“你真漂亮”
“真的吗?”我假装不相信地反问,其实我心里比吃了蜂蜜还甜,“你妈喜欢我这个打扮吗?”我转动了一下全身,好让伟瞧得更明白。
“漂亮,你真的太漂亮了这件草绿色连衣裙真适合你,把你打扮得比仙女还美”伟接连赞叹着,又俯身在我耳边悄悄说:“我都忍不住想那个了”说完预料到我要打他,转身就跑。
“你还真是个坏家伙,看打”我浅笑着绕着法桐树干追着他就满世界打。
伟是骑着自行车来的,坐在后座上的我俩已经挨得着实够近了,要不是各自的衣服隔着,我俩岂不就要那个什么肌肤相亲了。
可是伟似乎还不满意,还时不时用了左手要把我揽着往他跟前拉近些,再拉近些,再近些,好像这会儿立刻马上要把我全部含化在心里才如意似的。
没有办法,我只得伸展双手松松拦住了伟的腰,恬乖地嚷道:“这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伟回头冲我笑笑,却又把我的双手往前拉了拉,好让我揽得更紧些。
一大街的人,光天化日之下,这家伙也能做得出来,我都害羞得抬不起头来了,满脸的飞霞仿佛刚刚喝下去半斤香槟酒一样。
我把头紧埋在伟宽大的腰身里,不敢去瞧路边的任何一个人,不管认识不认识,不论男人,还是女人。其实,我也很想揽着伟的腰身,不过不是现在,不是在人潮汹涌的大街上。
“好了,到了”伟忽然放慢了速度,我也就相跟着跳下了自行车。看自行车已经到得老城河边的一个斜坡之下了,据伟说,他家就在前面不远处了。
“伟,我怕”真正是近乡情怯,我的小心眼忽然蹦跳成一团乱麻了。我实在想象不出,伟的妈,我未来的婆婆会是个什么样子:是不是就像我讨厌的后妈一样,只管我们吃饱喝好,养小牲口一样,别的一概不管不问呢,还是像有些善于唠叨的中年妇女一样,啥事都要管,管不了还要管,睁开两眼就开始说个没完没了直到天黑呢?
“我妈呀,真是个好说话的人,听说你要来,高兴得今天早上不到六点就起床在灶房里拾掇忙碌,早把一大桌子好菜拾掇了就等着你来呢。”伟竭力安慰着我,还把我一只手抓在他宽厚的手掌里给我鼓励和安慰。
可是,虽然如此,我还是有些两股战战,两脚好像都不是我的了相似,都不知道怎样迈步才好了。
“别怕,别怕”伟一只手推着自行车,另一只手紧紧抓住我的小手,拼命劝慰我。
然而,我还是胆怯,还是分外紧张,我真想立马转身回家,回到自己那个虽然没有多少温暖,可是吃喝不愁,衣食无忧的家去,再不来这儿丢人现眼了。
可是远远地,伟的爸妈已经在院门口的平坡上热情地往这儿急切盯着,迎接我的到来了。
“闺女来了”伟的爸热情招呼着,伟的妈上下打量了一下伟,又瞥了才及伟的下巴的我,刚刚还满脸堆笑的面孔忽然间就无限冻结了,像极了三九天气的水汽。
“叔叔阿姨好”真正事到临头,我反而不惊不怕了,我堆出满脸的笑容,热情地打着招呼。
“好,好”伟爸殷勤地回礼。
伟妈一言不发,直到伟爸轻轻咳嗽了一下,还用手悄悄拽了一下她的衣角,伟妈才如梦初醒一样说出对我这个初次上门的儿媳的第一个“欢迎词”:“哼”我知道,就因为我的身高
有火气自脚后跟往上升,我生气得几乎就立刻要掉头就走,马上回我的家去。但是伟看出了我的不高兴,立即双手拖牢我的双臂,让我无处可逃。
“进屋吧别站门外”伟爸亲热地往院里让,我的心里才稍微好受了些。
饭菜一盘一盘端上来,单看那色泽,就让人有种胃口大开的感觉,哪像我的后妈,只会把生的做成熟的,稀的做成稠的,哪管什么荤素搭配,哪管什么颜色搭配,只图添饱肚皮就行了。
“吃,吃,闺女吃菜”伟爸努力往我的面前夹菜,可是看着满桌子的菜,我的胃口就是提不上来。刚刚,伟爸忙前忙后把许许多多的饭菜穿梭一样端上桌以后,伟妈却说什么都不肯往桌上坐。伟爸去劝了很长时间不管用,伟也去劝了好久,还是不管用。没有办法,只好由我这个初次上门的儿媳卖卖“老脸”劝劝去,兴许就管用了呢。
“嗯”我还没有开口,伟妈就把我好一通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的打量,只瞧得我浑身鸡皮疙瘩直往外冒,就像那次伟大天白日之下就把我扑倒在大街上强吻的屈辱经历一样,然后就愤愤然吐出了我到她家的第二个“欢迎词”。我知道,还不是因为我的不够苗条
委屈的泪水在我的眼眶里直打转,要不是伟怕出事亦步亦趋地在我身后盯着,此刻的我早拔脚在大街上了,哪里还有心情享用所谓的大餐呢?
那顿饭是我有生以来所吃过的最窝囊、最没趣、最委屈、最没有食欲的一顿饭了,管它燕窝鱼翅,管它熊掌猴脑,我一点儿食欲也没有。伟爸礼让得殷勤了,我仅仅夹两根葱花放嘴里没滋拉味地嚼嚼,随后就勉为其难地艰难下咽了,哪管它面前已经堆积如山的美味佳肴了
尽管伟拼命想缓和尴尬的气氛,可他有气无力的笑话怎么也不能逗笑自己,何况是我?
我如坐针毡一样熬过了那段所谓的吃饭时间,伟爸起来收拾依旧满盘子满碗的菜盘,我也跟着相帮着把盘子往厨房里送,虽然我很生气,虽然我感觉一种从未有过的屈辱,但是,因为他,因为伟,也许,可能我还是有着足够在这个家庭生活下去的勇气的吧?谁知道?
伟妈一个人坐在灶屋的木椅子上,旁边还是放得好好的饭,好好的菜,筷子还齐齐整整码放着,压根儿就没有动过筷子的意思。
“稀里哗啦……乒乒乓乓……”一通乱响,只顾注意伟我,没留神脚下的一颗小小石子,手中紧托着的各色盘子即刻就如开了七彩颜料铺子:红的、黄的、紫的……
“啊”伟妈终于吐出了我初次造访的第三个“欢迎词”
我几乎是一路痛哭着冲出伟的家门,从来没有过的,从来没有想到的莫大屈辱,完全阻塞住了我的大脑,我的一切,我感觉我就要崩溃了,完全彻底的崩溃了。我甚至都不会思考,不会思维了,傻了、痴了、呆了一样。
你甚至都不必留心,只悄悄听听别人的故事,访访问问已经成为孩子他**的所有过来人,哪个女青年的初次拜见公婆,那个婆家不是兴师动众,大张旗鼓兴师动众的比迎接外国的贵宾还要隆重热烈万分。独有我怎么了,仅仅因为我没有媒婆的事先通报步步跟随,仅仅因为我没有娘家的七姑八姨地相跟着,定要婆家整出一大桌又一大桌的酒宴,饭后还要塞出无数的红包满意吗?
难道就因为这些,就因为所谓的繁文缛节,就因为所谓的大大方方,而我一个人偷偷摸摸像私奔的一对狗男女吗?本该趾高气昂挑肥拣瘦的我,反倒成了历经顾客商家挑剩下的破烂瓷器破铜烂铁,卖水果剩下的那些歪瓜裂枣的感觉呢?
而婆家却可以在那儿挑挑拣拣指手画脚颐指气使的,似乎我真的就是没有人想要,没有人想娶的老姑娘“剩女”了。我想不通,我实在想不明白。我边哭边走,边走边哭,奔腾咆哮的泪水真不亚于当年百年难遇的长江大洪峰了。
“婉婷,婉婷,你等等我,等等我”伟在后面一路紧追着不放,还声嘶力竭地叫喊着。我不敢稍有犹豫,我怕我的一时心慈手软,会使我也许就主动缴械投降了,那么我所有的自尊,所有姑娘家家的尊严,必定会被可怜巴巴地踩在脚下,还指着我的遗体说:“这就是没有尊严的下场”虽然我多么依恋我的爱情,多么在意我的他,可是自此以后,神马都化为浮云,一切都与我毫不相干了。
拜拜了,我的尚未及时鲜艳开放的爱情之花就这么过早地无声无息地凋谢了;拜拜了,那个夺走了我的初吻,夺走了我的幸福的家伙,真的拜拜了也许我们本来就是不同铁道线上应面开来的两辆火车,只有相逢而过的浅浅缘分,想要共同携手,无异于痴人说梦吧。
远远地听得身后“噗通”一声巨响,紧跟着听见有人“哎呀哎呀”痛苦万分的尖叫声。我很是有些担心,生怕就是伟,可是我一向高傲的自尊所受到的史无前例的严重刺激,使我的脚步只稍稍放慢了一点点而,立即又更快地奔跑着,哭泣着,头也不回地扎入县城里老城区那迷宫般曲里拐弯蜿蜒攀爬的老旧巷道深处。
我奔过了一条又一条狭窄的小巷,跑过了一家又一家破烂的房屋,穿过了一片又一片肮脏的垃圾场,终于筋疲力尽地停下了,我再也跑不动了,一厘米也跑不动了。所有的屈辱,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怒火,这会儿全化作了大口大口的粗气,牛似的呼哧呼哧只喘。长久激烈的跑动,使我的胸口完全仿佛塞了一团团的厚厚棉花一样,总觉着氧气不够用接不着似的。
已经极度迟钝的大脑里只有无穷无尽无边无际的愤恨:我要亲手把这段孽缘,短暂得还没有来得及及时开出妖艳花朵的感情亲手埋葬,亲自屏蔽掉。
不管它曾经带给我多少眼前的快乐,无论它带给我多少意料之外的惊喜,我都要一股脑儿干干净净彻彻底底完完全全地把它和他以及他的那个名字彻底抛弃在路边的垃圾堆里,坚决彻底地永别了。
从此,我的人生词典里绝没有他的一线容身之地我用了比匕首还要锋利万分,还枪炮炸药还厉害万分的眼光把它和他全部扼杀在那些一堆堆一片片的垃圾中间,又毒毒把他们永远埋掉跺平
被高度仇恨和加倍怒火冲昏的我的大脑,似乎渐渐平静了,扫眼看看周围,哪里还有我熟悉的半点儿氛围:面前四周都是老旧的大瓦房,有些已经锈掉半边屋脊,那些小巷一样的狭窄,一样的破烂,一样的弯弯曲曲,一样的不知通向何方。
“这是哪儿?”我自己问自己,却总也得不到肯定的回答。小巷太破了,多少年前的沙石路面早已坑坑洼洼了,不太高的高跟鞋还不停地就想摔我几个狠狠地大跟头,更有那可恶的污水发着异样的臭味还偏偏要在我眼前过分显摆着贱起起扭过,还不断地甩我一腿一裙一身。今天刚刚穿上的“相亲”裙呢,此刻被渍染得活像花皮小泥猪了。
我恼怒地甩甩鞋底的那些污浊腥臭秽物,也就瞥眼看见了那家伙用了最便宜的价钱给我买的最便宜的爱情信物--块总也对不准时间的电子手表,过去我还爱得珍宝一样,今天却更加地刺眼揪心。我狠狠撸下破电子表,重重跺了两脚,又一脚不知踢到哪边国里去了。
“嘀嘀嘀”蟋蟀一样的BP机不合时宜地叫了又叫,我连看都不想看,直接就给关了机。
也不知怎样的七拐八扭,我竟然懵懵懂懂着杀出诸葛亮所摆的八卦图一样超级无敌超级迷茫的弯曲小巷,杀奔在了安华大街上。有一家通讯商店正在大张旗鼓宣扬他的BP机,我想都没有怎么想,直接就挤到柜台前,大声对着售货员说:“我要换个号码”
不管怎样,我,今天的我,真的就要与今天之前的那个我彻底决裂了,完全分手了,就那么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顾。至于那个曾经作为我们香甜奇异感情别样见证的路灯底座的小洞,我几乎完全把它“遗忘”了我不仅一次不再上前主动搜寻情感的密码,偶尔路过时,我还有意识地避到很远的街道那边去,连“大胆”往那边仔细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等到我把所有这一切“平平常常随随便便”地做完,正赶上回家吃晚饭的我,已经“平静”得像没事人一样,好像一切风暴都归于无,都归于无影无踪,都归于风平浪静的临近大河深处了。
“给这是调你到中学的派令”我刚坐下,筷子还没有掂起,好像极兴奋的爸就迫不及待的把一纸调令拍打在我的面前。难道,我真的要与昨天彻底决裂吗,一丝联系也不留下吗?
离开学时间还早,但我已经有了迫不及待的感觉,第二天就到中学报了到。不知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我工作调动更改号码的事,我竟然连海凌也没有告诉,真打算人间蒸发了一样,玩个无影无踪也许只有这样才解恨。
刚开学,中学的事情就是多,就是麻烦,而且我又被委以重任,担任了一个班级的班主任,还是作为排头班一一班的班主任。我肩上的重担一下子无比沉重起来,沉重到我甚至没有时间咂摸我那段痛苦的记忆,每天五点准时起床,晚上候着学生完全睡着休息了,我才能洗洗漱漱睡觉。
刚离家的半大孩子,有好些还常常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哭着念着要回家,想家了之类,唉,麻烦呢,不过也许麻烦些更好。只有等到了星期天,学生们欢天喜地地回家以后,我疲倦的心才有了很重很重的痛,我不想回家,不想回到那个我向来不喜欢,而且还旧伤添着新痛的地方。
至少在这儿,我还可以一个人悄悄自己无尽的痛,哪怕把眼泪流成滂沱的大雨,流成长江与黄河的感觉,哪怕痛苦伤心虫子样要嗜光我小小的心灵,哪怕我的双眼肿得赛过最大的桃子
说来令人非常奇怪的是,当我吞吞吐吐着打电话告诉爸这个星期日我又不打算回去时,爸竟然没有骂,甚至连反对的话都没有怎么说,竟然算是默许了。我品味出这中间肯定有什么事故,至少有我所不知道的事故,但我没有心思思考,我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连思考的时间都不愿给自己留下。到校的第一个双休日,我在床上几乎赖了一天又半天,暂时睡眠的熊似的。
自此我就安安心心地学校待了一个又一个星期,直到国庆节的到来,学校又放了收秋的7天长假,面对天气突变的我,看来是不得不回家收拾秋冬的衣物了,除非我打算冻得天天感冒,夜夜冷得睡不安稳觉。
期间,只有一次,仅仅只有那么一次,我打电话回去的时候,是弟弟接的电话,弟弟在那头压低嗓子做贼似的吞吞吐吐着:“姐,那个,什么,有……”
但是爸也就抢过了电话,吼:“没有事,就不要随便回家来!”
好奇怪,真的好奇怪,爸竟然破天荒第一次不仅没有要求我回家,而且还劝我不要回家真的,太阳打西边升起来了吗?可是我不得不回家了,真的不得不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