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辞诺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声音低得近乎耳语:“没什么·······”他不想告诉唐诗杨,让他也背负压力,如何选择,是他自己的事情。
他深吸了一口气:“高考结束,必须全部填她指定的学校和专业。国内,或者国外,由她决定。我不能有任何异议。 ”他想,说一半藏一半,也不算欺骗诗杨吧·····他说了,只是没把和母亲的谈判内容全部说出来而已·······
宋辞诺在心里默默地说:在高考结束前,不能分心做任何与学习无关的事。她会派人……留意我的情况
“诗杨,对不起···”宋辞诺说
“什么?”唐诗杨有些不明所以。
“我手机被没收了,所以没有及时回复你的消息”宋辞诺小声地说。
唐诗杨的呼吸骤然停滞。原来如此。
原来那半个月,阿诺被彻底隔绝了。手机关机,音讯全无,不是他不想联系,是他不能。他被母亲强行带离,关在某个地方(也许是那个冰冷豪华却空旷的家,也许是别的什么地方),进行了一场关于未来、关于掌控与反抗的、没有硝烟的战争。他用自己的执拗和决绝,为自己争取到了回来完成高中学业、参加高考的机会,代价是……彻底交出未来的选择权,以及在高考前,近乎囚禁般的“专注”和与外界(包括他)的彻底断联。
所以他才如此疲惫,如此消瘦。那不仅仅是身体的消耗,更是精神上极致的压抑、抗争和最终的、屈辱的妥协所带来的巨大损耗。他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把自己从既定的轨道上,短暂地、狼狈地拽了回来,回到这个他熟悉却可能依旧无法真正拥有的地方。
而他,唐诗杨,在那段黑暗的日子里,那些无人接听的电话,那些石沉大海的信息,那些疯狂的担忧和绝望的猜测……此刻都有了答案。不是阿诺忘了他,不是阿诺不在意,是阿诺在用自己的方式,在那场力量悬殊的对峙中,为他,也为他们之间那份微弱却顽强的联系,争取到了一个“回来”的可能,即使这个“回来”,代价如此惨重,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巨大的心疼和一种混合着愤怒、无力、后怕的复杂情绪,像潮水般淹没了唐诗杨。他看着宋辞诺在寒风中微微颤抖的、单薄的肩膀,看着他低垂的、写满疲惫却依然挺直的脖颈,看着他紧紧攥着栏杆、指节泛白的手……
他想冲上去抱住他,想告诉他“不用那么辛苦,不用那么拼命,还有我在”,想对着那个从未谋面却如此冷酷强势的母亲怒吼,想砸碎这该死的、令人窒息的一切……
但他什么也没做。他只是站在原地,感觉眼眶热得发烫,喉咙哽得生疼。
“所以……” 唐诗杨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这半个月,一直被……关着?手机也被没收了?”
宋辞诺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依旧没有看他:“嗯。在……家里。有阿姨看着。”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更低,“对不起。那些电话和信息……我没办法回。”
最后那三个字,轻得几乎散在风里,却像最沉重的锤子,砸在唐诗杨心上。他看到过。他知道自己在找他,在担心他,在那些黑暗的日子里,他们或许曾在某个平行时空里,共享着同样的煎熬和思念,却被冰冷的高墙无情地隔绝。
“该说对不起的不是你。” 唐诗杨猛地别过脸,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汹涌的湿意逼回去。他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让翻腾的情绪稍稍平复。
然后,他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宋辞诺身上。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有震惊和茫然,只剩下一种沉静的、近乎沉重的决心,和那份永不熄灭的灼热。
“回来就好。” 他说,声音很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阿诺,你能回来,就够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站到宋辞诺身侧,和他并肩,同样望向远方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寒风凛冽,吹得两人衣摆猎猎作响。
“剩下的这几个月,” 唐诗杨继续说,声音在风中清晰地传递过去,“什么都别想。就像你答应她的那样,只学习。拼尽全力,考出你能考出的,最好的成绩。”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着宋辞诺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发丝和苍白的侧脸,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
“志愿的事,高考之后再说。现在,你的任务就是学习。我的任务,是和你一起,考上最好的大学。”
“至于以后……” 他目光投向更远的地方,那里是模糊的未来,充满了未知的挑战和冰冷的壁垒,但他的声音里,却有一种近乎狂妄的笃定和灼热,“我们一起想办法。总会有办法的。”
“你不是一个人,阿诺。你还有我,有爷爷,有程城他们,有柳枝巷。你不是在为她考试,你是在为你自己,为我们,争取一个……未来的可能。”
“所以,别怕。也别认命。”
“至少现在,我们还在一起,还在同一个教室,为同一个目标努力。”
“这就够了。”
宋辞诺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转头,目光依旧望着远方,只有搭在栏杆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更加用力地收紧,指尖深深陷进冰凉的铁锈里。寒风卷起他额前的发,露出他光洁的额头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过了很久,久到唐诗杨以为他不会再有回应时,他才几不可闻地,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极哑的,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的音节:
“……嗯。”
那声音轻得像是叹息,落在唐诗杨耳中,却重若千钧。那不是妥协,不是认命,更像是一种……应和。一种在绝境中,抓住了另一只同样年轻、却更加灼热有力的手后,所回应的,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力度。
阳光穿过云层,在天台上投下两人并肩而立的、被拉长的影子。影子挨得很近,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交织在一起,仿佛一个无声的、温暖的誓言。
风还在呼啸,寒意依旧刺骨。但有些东西,在这空旷的天台上,在这段沉重的对话之后,悄然发生了改变。那根断裂的弦,似乎被笨拙而坚定地接续上了,虽然依旧脆弱,布满裂痕,却重新有了颤动的可能。
未来依旧迷雾重重,冰冷的高墙依然矗立。但至少此刻,他们并肩站在这里,还能看见同一片天空,还能为同一个目标拼尽全力。
这就够了。
足够点燃那深埋于冰雪之下、未曾完全熄灭的火种,足够支撑着他们,走完这最后一段,或许依旧艰难,却不再孤独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