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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八章 要常联系

抬头即是他

老人的声音有些发哽,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抬手又给宋辞诺夹了块排骨,语气努力维持着平常:“以后……常联系啊。现在不都是有那个智能手机,方便。想做什么便去做,别亏待了自己。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给小杨说,别客气,啊?”

唐爷爷的话说得断断续续,语无伦次,里面的不舍和牵挂,却浓得化不开。他活了这么大岁数,经历过生离死别,看过世事变迁,早已练就了一副豁达通透的心肠。可对这个沉默寡言、心思重却纯善的少年,他是打心眼里疼惜,把他当成另一个孙子看待。如今孩子要远行,去那陌生的国度,走一条并非所愿的路,他心疼,却无能为力,只能把所有的关心和祝福,都化在这一顿饭,和这几句朴素的叮咛里。

宋辞诺低着头,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握着筷子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发出一个极低、极哑的音节:“……嗯。”

谢谢,对不起,我会的,您保重……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怕一开口,那强撑的平静就会彻底崩溃。他只能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鱼肉,送入口中。鱼肉鲜嫩,入口即化,带着葱姜的辛香和豉油的咸鲜,是他熟悉的味道,此刻却尝出了一丝浓重的苦涩。

“爷爷,您也吃。”唐诗杨也拿起筷子,给爷爷夹了菜,然后埋头吃饭。他吃得很快,很用力,仿佛要将所有的情绪都嚼碎了,咽下去。

一顿饭,吃得异常安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偶尔唐爷爷一两声“再吃点”的催促。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和一种无声的、沉甸甸的离别愁绪。

吃完饭,唐爷爷放下碗筷,看了看两个沉默的少年,站起身,拍了拍宋辞诺的肩膀,又看了唐诗杨一眼,眼神复杂。“你们年轻人多说说话,我……去看会儿电视。” 说完,老人便背着手,慢慢地踱向了里间,将这片空间留给了他们。

爷爷的体贴,让两人之间的沉默,更加无所遁形。

唐诗杨和宋辞诺对视一眼,又迅速移开。两人默默地起身,开始收拾碗筷。一个收拾,一个擦桌子,配合依旧默契,却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说话。水流声,碗碟碰撞的轻响,抹布擦拭桌面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被放得很大,清晰地敲在两人的心上。

所有的对话,似乎都在下午那个灯火阑珊的广场,在那句“等等我”之后,耗尽了。此刻,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多余,甚至可能打破这最后时刻脆弱而珍贵的平静。

他们用这种最寻常的家务劳动,来填充这难熬的、倒数的时间,也用这种方式,做一场无声的、静默的告别。

一起洗过的碗,一起擦过的桌子,一起走过的巷子,一起看过的烟花,一起吃过的饭……这些琐碎平凡的日常,在即将到来的漫长分离面前,都变成了闪着微光的、珍贵的碎片,被他们小心翼翼地收进心底,等待着在未来的寒冷岁月里,拿出来反复摩挲,取暖。

收拾完毕,厨房恢复整洁。宋辞诺洗了手,用毛巾慢慢擦干。唐诗杨站在他身后,看着他那清瘦挺拔、却仿佛承载了千钧重担的背影,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厨房里响起,有些干涩:

“我送你吧。看看还有什么要收拾的,我帮你。”

不是询问,是陈述。宋辞诺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两人穿上外套,走出医馆。唐爷爷房间的电视声隐约传来,是春晚重播的笑声,此刻听来,却有些遥远的不真实。

巷子里很黑,很冷。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窗口透出的灯光,和头顶疏淡的星月。两人沉默地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单。

走到宋辞诺那扇熟悉的、漆皮斑驳的木门前。宋辞诺掏出钥匙,打开门。屋里比外面更黑,更冷,带着一股无人居住的、清寒的气息。他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那盏小小的台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书桌一角,和床上那个早已收拾好的、不大的黑色行李箱。

东西真的很少。一个箱子,一个背包,就是他在这里一年的全部家当。书桌上那些厚厚的医学书和笔记,他一本都没有带走,整齐地码放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纪念碑。只有那个素描本,和那套画具,被他仔细地收在了箱子里。还有床头,放着那盏素白的梅花灯笼,没有点亮,安静地立在阴影里。

唐诗杨的目光扫过这间清冷简陋的屋子,心里堵得厉害。这就是阿诺生活了一年的地方。没有温暖,没有烟火气,只有书,和孤独。而现在,连这暂时的栖身之所,他也要离开了。

“都……收拾好了?”唐诗杨的声音有些哑。

“嗯。”宋辞诺应了一声,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本厚厚的《内科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目光有些空茫。这些书,带不走了。他母亲不会允许他带着这些“没用”的东西出国。或许,以后也没有机会再看了。

唐诗杨走到他身边,看着那本书,又看看他苍白的侧脸,忽然说:“这些书,先放我家吧。我帮你收着。等你……回来拿。”

宋辞诺摩挲书脊的手指,猛地收紧。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唐诗杨。台灯的光从他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复杂的、近乎痛苦的情绪。

回来拿?还能回来吗?什么时候?他不敢想,也没有答案。

但他看着唐诗杨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认真和坚持,最终还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很轻地“嗯”了一声。

“还有这个,”唐诗杨拿起床头那盏梅花灯笼,手指拂过纸面上那几枝疏淡的墨梅,“也先放我那儿。我帮你收好。”

宋辞诺的目光落在那盏灯笼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再次点了点头。

两人开始将那些厚重的医学书,一本本搬起来。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唐诗杨一趟趟地将书搬到门口,宋辞诺就安静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将书小心地摞好。没有多余的话,只有书籍搬运时沉闷的声响,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