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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七章 等等我

抬头即是他

唐诗杨没有看他,目光望着前方明明灭灭的灯火,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不管你去哪里,学什么,以后会怎样。记得柳枝巷,记得医馆,记得……我们。”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头,看向宋辞诺。少年的眼睛在灯火的映照下,亮得惊人,里面没有悲伤,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和灼热。

“我会考上最好的大学,学最好的专业。我会变得很强,很强。”他一字一句地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立下一个誓言,“所以,阿诺,不要认命。至少……不要现在就认。等等我。”

等等我。

这三个字,像带着温度的石子,投入宋辞诺冰冷沉寂的心湖,激起了前所未有的、剧烈的震荡。他握着灯笼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定定地看着唐诗杨,看着他那双在夜色和灯火中依旧亮得灼人、盛满了不容置疑的决心和……某种沉重承诺的眼睛。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然后又猛地松开,血液奔涌,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和……难以言喻的悸动。他从未听唐诗杨用如此郑重、如此近乎宣誓的语气说过话。这个总是充满活力、笑容灿烂的少年,此刻眉宇间凝着一股破釜沉舟般的力量,让他几乎不敢直视。

等等他?等什么?等他变得强大?然后呢?他能改变什么?对抗母亲?改变既定的命运?宋辞诺不知道。他理智的、早已被现实冰封的那部分,在冷静地告诉他,这或许只是少年人不切实际的豪言壮语,是绝望处境下抓住的一根虚无稻草。

可是,心底那早已死寂的、属于十七岁少年的、对自由和未来的微弱渴望,却在这灼热的目光和掷地有声的话语中,不可抑制地颤动了一下,迸发出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以为早已熄灭的火星。

他张了张嘴,想说“别傻了”,想说“没用的”,想说“好好过你自己的生活”。但所有的话语,在那双燃烧着炽热火焰的眼睛注视下,都显得苍白无力,哽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极轻、极缓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那确实是一个点头。

没有承诺,没有回应,甚至没有言语。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但唐诗杨看到了,也懂了。

他眼中那灼热的光芒,似乎更加明亮了几分。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宋辞诺的肩膀,然后收回手,插进自己的羽绒服口袋里,继续向前走去,仿佛刚才那番沉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宋辞诺站在原地,看着唐诗杨走入前方光影交错的灯海中的背影,挺拔,坚定,仿佛没有什么能将他击倒。手里的灯笼随着夜风轻轻晃动,那几枝墨梅仿佛在纸上活了过来,疏影横斜。

他低下头,看着灯笼上那句诗——“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外公教他背这首诗时曾说,这是写梅的孤高与幽独,也是写一种在清冷寂寞中坚守的品格。

暗香浮动……

月黄昏……

他忽然觉得,手里这盏没有点亮的灯笼,似乎也有了温度,沉甸甸的,压在他的心上,也……暖在他的心上。

远处,程城在人群中跳着脚挥手:“杨哥!诺哥!这边!有舞狮!快过来看啊!”

喧闹的人声,璀璨的灯火,食物的香气,新年的喜悦……这一切喧嚣而真实的人间烟火,此刻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膜,他能看见,能听见,却似乎难以真正融入。

但身边这个人的温度,那句“等等我”,和手中这盏素净的灯笼,却又如此真实地存在着,像黑暗中一点微弱却执拗的星光,告诉他,他并非全然孤独,也并非……毫无希望。

他抬起头,望向唐诗杨走去的方向,那背影已经快要被人潮淹没。他握紧了灯笼的提手,抬步,跟了上去。脚步不再像之前那样迟疑,虽然依旧沉重,却似乎有了方向。

夜色渐深,广场上的喧嚣却达到了高潮。舞狮的队伍在锣鼓声中矫健腾挪,围观的人群爆发出阵阵喝彩。烟花在夜空中次第绽放,照亮了一张张洋溢着喜悦和希望的脸庞。

唐诗杨和宋辞诺站在人群外围,仰头看着那转瞬即逝的绚烂。明明灭灭的光,映在两人年轻的脸上,一个眼神灼热坚定,一个目光沉静幽深。

倒数第二天,就这样,在喧嚣与寂静、温暖与沉重、希望与别离的复杂交织中,缓缓落幕。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后天,离别终将到来。

但有些东西,似乎已经在这一天的无声陪伴和那句沉重的“等等我”中,悄然改变,深植心底。

就像那盏未曾点亮的梅花灯笼,或许在某个黑暗的时刻,会被人轻轻放入烛火,然后,散发出幽微却持久的光芒。

夜色如墨,缓缓浸染了柳枝巷的天空。远处隐约的鞭炮声和孩童的笑闹声,在冬日的寒夜里显得缥缈而遥远。程城他们早已被各自的家长喊回家吃饭,医馆门口重新归于宁静,只有檐下那两盏新换的大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温暖而孤寂的光晕。

唐诗杨和宋辞诺并肩走回医馆。巷子很静,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一轻一重,交叠着,又分开。两人都没有说话,下午在广场上那份刻意的、近乎奢侈的平静,似乎随着夜幕的降临,被某种更沉重的东西悄然取代。离别的倒计时,已经进入了以小时计算的最后阶段。

推开医馆的门,温暖的灯光和饭菜的香气瞬间将他们包裹。唐爷爷正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盘菜,看到他们,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回来了?正好,开饭。”

饭桌上,比平时丰盛许多。清蒸鲈鱼摆在最中间,雪白的鱼肉上铺着细细的葱姜丝,淋着滚油,嗞嗞作响,香气扑鼻。旁边是宋辞诺平时多吃几筷子的油焖笋,糖醋小排,蒜蓉西兰花,还有一大碗炖得奶白的萝卜排骨汤。都是家常菜,但明显是用了心的,每一样分量都很足,冒着腾腾的热气。

唐诗杨看着这一桌菜,心里猛地一酸。他记得,爷爷平时做饭虽然也好吃,但不会一次性做这么多硬菜,除非是特别的日子,或者……特别的人要离开。爷爷知道阿诺要走,而且知道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所以,他做了这一桌,几乎都是阿诺爱吃的,或者不讨厌的菜,像是在用最朴实无华的方式,为这个他真心疼爱的少年,践行。

宋辞诺站在桌边,看着这一桌为他准备的饭菜,目光有瞬间的凝滞。他自然明白唐爷爷的心意。那热气后面,是老人慈祥而不舍的目光,是毫无保留的关爱,是把他当自家孩子一样疼惜的心。这温暖太真实,太厚重,几乎要将他强装的平静外壳烫穿。心里某个地方,暖暖的,涨得发酸,同时又空落落的,像突然被掏走了一大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坐,坐,快坐下,趁热吃。”唐爷爷招呼着,先给宋辞诺盛了满满一碗饭,又夹了一大块鱼肚肉,放在他碗里,“小诺,多吃点。看你瘦的,到了外面,也不知道吃不吃得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