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辞诺从里面走了出来。他已经脱掉了羽绒服,只穿着那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更显得身形清瘦。脸色比上午在学校时似乎好了一点点,但依旧没什么血色,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透着一股大病初愈般的倦怠。他手里拿着一个空了的茶杯,看样子是去后院倒水。
听到唐爷爷和唐诗杨的对话,他脚步顿在门边,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窘迫和……不自在。他大概没料到唐诗杨会一进门就这么大声地“宣扬”他的成绩。
“唐爷爷。”他低声唤了一句,算是打招呼,然后走到桌边,将茶杯放下,动作有些迟缓。
“小宋回来了?”唐爷爷笑得更加慈祥,招招手,“快过来坐!考了第一,是大喜事!爷爷晚上给你做好吃的,庆祝庆祝!”
宋辞诺走到唐爷爷旁边的凳子坐下,腰背习惯性地挺直,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让这份挺直显得有些勉强。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骨节分明的手,声音很低,却清晰地传入唐诗杨和唐爷爷耳中:
“诗杨……考得也很好。第二名。”
他没有提自己的分数,也没有接“庆祝”的话,只是平静地陈述了唐诗杨的成绩,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那份“也很好”的肯定,却比任何夸张的赞美都更让唐诗杨心头一暖。
唐爷爷闻言,更是乐得合不拢嘴,看看宋辞诺,又看看站在一旁的孙子,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像两朵盛开的菊花:“都好,都好!你们两个都好!小杨这次进步这么大,爷爷也高兴!都是好孩子!咱们家这是要出两个大学生了,还是顶尖的!哈哈哈!”
老人爽朗的笑声在充满药香的医馆里回荡,带着一种朴实的、发自内心的喜悦和骄傲。这笑声仿佛有温度,让冬日的午后都变得更加暖和起来。
宋辞诺安静地坐着,听着唐爷爷的笑声,感受着这毫无保留的、属于长辈的关爱和喜悦,心里那片因为“第一名”和随之而来的、熟悉的虚弱感而产生的冰冷和孤寂,似乎被这笑声和暖意,悄悄地驱散了一些。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只是,那眉宇间的倦色,似乎并未因此减轻。他微微低下头,抬手,用指尖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动作很轻,但一直留意着他的唐诗杨,立刻捕捉到了这个小动作。
“阿诺,”唐诗杨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他,声音放得很轻,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脸色还是不好。累的话,就再去躺会儿,别硬撑着。”
宋辞诺的手停在太阳穴边,他抬起眼,看向近在咫尺的、唐诗杨那双盛满担忧的眼睛。那目光太直接,太温暖,让他有些无所适从,心里那点因为虚弱而产生的烦躁和想要独自蜷缩起来的念头,仿佛被这目光轻轻熨帖了一下。他移开视线,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声音依旧低哑:“没有。就是……成绩出来了,放心了。”
放心了。所以,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就彻底松了。身体积累的疲惫和消耗,便如同退潮后露出的礁石,嶙峋而清晰地显现出来。
唐诗杨心里一沉。果然,又是这样。“考后病”的模式,再次启动了。他看着宋辞诺强打精神却难掩虚弱的侧脸,一种混合着心疼和无力感的情绪涌上心头。他不能每次都只是看着他病倒,然后等待他自己慢慢恢复。
“你这孩子,就是心思重,太要强。”唐爷爷也看出了宋辞诺的疲惫,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疼惜,“考试是大事,但身体更是本钱。弦不能一直绷着,该松的时候就得松,该歇的时候就得歇。你看你,考完了,心里那口气一松,人就垮了。这不行。以后得学会调节,考完了,该吃吃,该玩玩,让身体和心理都缓过来。”
唐爷爷说得是常理,是过来人的经验。但唐诗杨知道,对阿诺来说,这“调节”、“放松”,或许比考试本身更难。他背负的东西,让他无法像程城他们那样,考完就彻底抛之脑后,狂欢放纵。他的“弦”,或许从来就没有真正放松过。
“爷爷说得对。”唐诗杨顺着爷爷的话说,看着宋辞诺,“阿诺,你现在什么都别想,就是休息。晚饭好了我叫你。要是实在没精神,就在我屋里睡会儿,比回去冷冷清清一个人强。”
宋辞诺沉默了片刻。他确实感到一阵阵的晕眩和乏力,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回那个清冷的住处,面对四壁,或许只会让这种虚弱感更加清晰。而这里,有温暖的阳光,有令人安心的药香,有唐爷爷慈祥的唠叨,有……唐诗杨毫不掩饰的关切。
最终,他还是摇了摇头,撑着椅子扶手,慢慢站了起来:“不了。我回去躺会儿就好。不打扰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不容更改的坚持。唐诗杨了解他,知道再劝也无用,只好也跟着站起来:“那我送你回去。”
“不用,很近。”宋辞诺拒绝,拿起椅背上的羽绒服,慢慢穿好,拉链拉到下巴,遮住了小半张苍白的脸。
“那你回去就睡,别看书了。要是再不舒服,一定给我打电话,或者直接过来,别硬扛着,知道吗?”唐诗杨不放心地叮嘱,语气是少有的严肃。
宋辞诺看着他严肃中透着焦急的脸,顿了顿,很轻地点了下头,低声应道:“……嗯。知道了。”
然后,他对唐爷爷微微躬身:“唐爷爷,我先回去了。”
“好,好,快回去歇着。晚上要是舒服点了,就过来吃饭,爷爷给你留好吃的。”唐爷爷连连摆手。
宋辞诺又看了一眼唐诗杨,那一眼很快,但里面似乎包含了很复杂的情绪,然后,他转身,拉开医馆的门,走了出去。冬日下午的阳光将他清瘦的背影拉得很长,投在门外的青石板上,显得有些孤单,又有些决绝。
门关上,将带着寒意的空气隔绝在外。医馆里重归宁静,只有阳光在空气中缓缓移动。
唐爷爷看着关闭的门,叹了口气,对唐诗杨说:“小宋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太沉,太独。什么事都自己扛着,这样最伤身,也伤心。你是他朋友,多看着点,多带着他玩玩,别老让他一个人闷着。”
“我知道,爷爷。”唐诗杨应道,目光还看着门口。他心里那股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越来越强烈。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得弄清楚,阿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单纯的心理压力导致的躯体化症状,还是有什么别的身体原因?又或者,两者都有?
“爷爷,我去用下电脑。”唐诗杨说完,转身就朝着自己房间走去。
“刚回来就用电脑?也不歇会儿?”唐爷爷在后面喊。
“查点资料,很快!”唐诗杨的声音从里间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