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差距

日子在期末考后的松弛与等待成绩的隐约忐忑中，悄无声息地滑过了四天。冬日的天空始终是那种沉郁的铅灰色，偶尔飘下些细碎的、不成气候的雪霰，落在巷子的青瓦和石板路上，瞬间就化了，只留下一点点湿冷的痕迹。空气干冷刺骨，连棋牌室白天都安静了许多，老人们更愿意围在炉子边喝茶聊天。

程城他们倒是彻底解放了，连着几天不是在唐诗杨家打游戏，就是跑去镇上新开的溜冰场撒欢，被冻得鼻涕横流也乐此不疲。周鹤祥保持着规律的作息，每天来看看书，偶尔被程城拉去当游戏“外援”。刘小川和赵磊则被家里抓去帮忙准备年货，忙得脚不沾地。

宋辞诺的病来得快去得也快，烧退后，只是人还有些虚，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些，但精神恢复得不错。他依旧每天来医馆，有时看医书，有时帮唐爷爷整理药材，更多时候是安静地坐在窗边，手里拿着素描本和铅笔，对着窗外光秃的枝桠或天井里那口老井，慢慢地勾勒。他不常画人，画的都是静物和风景，笔触简洁，却有种独特的、沉静的韵味。那套画具，他使用得很珍惜，每次用完，都会仔细地擦净铅笔灰，将工具收好放回牛皮纸袋。

唐诗杨也恢复了平时的节奏，看看编程书，琢磨点小项目，偶尔和程城他们胡闹一番。但他心里总记挂着宋辞诺那句“老毛病”，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追随着那个安静的身影，留意着他偶尔因为疲惫而微微蹙起的眉，或是在无人注意时，抬手轻轻按压太阳穴的小动作。他想问，又觉得唐突，只能把那份关切压在心底，化作更自然的照顾——比如吃饭时多给他夹点菜，天冷时提醒他加衣，晚上学习时把炉子烧得更旺些。

第四天的下午，班级群里终于炸开了锅。班主任赵老师发布了通知：明天上午九点，全体同学回校领取期末考试成绩单，并召开简短的班会布置寒假事宜。

消息一出，群里瞬间被各种表情包和“完了完了”“紧张”“祈祷”刷屏。程城第一时间在小群里哀嚎：“啊啊啊！审判日终于要来了！兄弟们，今晚睡不着了！”

周鹤祥发了个“推眼镜”的表情。

刘小川：“[瑟瑟发抖.jpg]”

赵磊：“[点烟沉思.jpg]”

唐诗杨看着手机，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窗下、正对着素描本出神的宋辞诺。宋辞诺的手机就放在手边，屏幕亮了一下，是群消息，但他只是瞥了一眼，便又低下头，笔尖在纸上轻轻滑动，添上一道阴影，仿佛那决定很多人“命运”的成绩通知，与他并无太大关系。

也是，对他而言，第一几乎毫无悬念。唐诗杨心里想着，手指在屏幕上敲击，回复程城：“慌什么，该来的总会来。今晚好好睡，明天打扮精神点去领‘判决书’。”

话虽这么说，他自己心里也并非全无波澜。他想知道，自己这段时间的拼命，和宋辞诺那二十分的分差，到底缩短了多少。

第二天，是个难得的晴天。虽然气温依旧很低，但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给冬日萧索的校园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虚假的暖意。高三教学楼里，气氛比考试那天还要诡异。没有考场的肃静，却弥漫着一种更深的、混合着期待、恐惧、侥幸和认命的躁动。走廊里，教室里，到处都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神色紧张的学生，低声交换着从各种渠道打听来的“风声”。

“听说这次数学特别难，年级平均分可能不到一百……”

“理综压轴题是竞赛难度，完了……”

“语文作文好像批得挺严……”

程城一路走，一路听，脸越来越白，抓着唐诗杨的胳膊：“杨哥，我腿软……要不咱们先去上个厕所？”

“出息！”唐诗杨拍开他的手，目光却也在人群中逡巡，寻找那个身影。很快，他在（1）班教室后门，看到了宋辞诺。他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是那件深蓝色羽绒服，衬得脸更小，更白。他安静地靠在墙边，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对周围的嘈杂充耳不闻，像一株独自生长在喧嚣边缘的植物。

似乎察觉到目光，宋辞诺抬起头，看向他们这边。目光与唐诗杨对上，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眼神平静无波。

九点整，赵老师抱着一大摞成绩单和文件，踩着高跟鞋，面色严肃地走进教室。原本嗡嗡作响的教室瞬间鸦雀无声，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她手里那摞纸上，仿佛那是能决定生死的判书。

“同学们，安静。”赵老师走到讲台后，没有立刻发成绩单，而是先总结了一下本次期末考试的整体情况，表扬了班级平均分的进步，也指出了存在的一些问题。她的声音平稳有力，但在这种时候，所有人都只捕捉着“分数”、“排名”、“重本线”、“本科线”等关键词，心脏随着她的话语起伏不定。

终于，漫长的铺垫结束，赵老师拿起最上面一张纸，清了清嗓子：“下面，公布本次期末考试，我们班的总分排名。念到名字的同学，上来领取成绩单和假期注意事项。”

空气凝固了。

“第一名，”赵老师的目光扫过台下，最后落在一个方向，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宋辞诺。总分698。继续保持。”

教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毫不意外的惊叹和吸气声。698！甩开第二名几十分？众人看向那个清瘦身影的目光，充满了敬畏。宋辞诺站起身，在一片注视中，平静地走上讲台，接过成绩单，对赵老师微微颔首，又平静地走回座位。脸上没有任何喜悦或骄傲，仿佛这惊人的高分只是完成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第二名，”赵老师继续念，这次，她的目光落在了唐诗杨身上，眼中也带着欣慰，“唐诗杨。总分694。进步非常显著，尤其是化学和语文，提升很大。继续努力。”

694！只比宋辞诺低了4分！

“哇——！”教室里这次的惊叹声更大了，还夹杂着几声压低的“我靠”。所有人都知道唐诗杨成绩好，但没想到这次居然能咬宋辞诺咬得这么紧！只差4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两人几乎站在了同一高度的顶峰！

唐诗杨听到自己的名字和分数时，心脏猛地跳了一下。694。他飞快地心算了一下，比期中考试提高了二十多分，和宋辞诺的分差，从二十多分，缩小到了……4分。一股热流瞬间从心脏涌向四肢百骸，那是努力得到回报的狂喜，是目标近在眼前的激动，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不甘和更强烈斗志的情绪。只差4分。一道选择题，或者一个步骤分。

他站起身，感觉到全班同学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有羡慕，有惊讶，有佩服。他走到讲台前，从赵老师手中接过那张轻飘飘又沉甸甸的成绩单。纸上，各科分数和名次清晰在目。他转身走回座位，经过宋辞诺身边时，两人的目光短暂地交汇了一下。宋辞诺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过，是惊讶？是认可？还是别的什么？太快了，唐诗杨没捕捉到。但宋辞诺对着他，几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