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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去哪了?

抬头即是他

冬日的早晨,天亮得迟。厚厚的云层低低地压着,透出一种惨淡的灰白光线,没有风,空气干冷得仿佛能凝出冰碴子。柳枝巷的青石板路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发出细微的、清脆的碎裂声。

唐诗杨难得睡了个懒觉,直到日上三竿(虽然天光依旧昏暗)才被肚子里咕噜噜的叫声唤醒。期末考完的彻底松弛感,让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要补回前些日子欠下的睡眠。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棋牌室方向老人下棋的低语和棋子落盘的脆响,脑子里还残留着昨晚烧烤的烟火气和朋友们闹腾的画面,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今天约好了,程城他们要来棋牌室打游戏。阿诺也会来。

想到宋辞诺,唐诗杨心里那点懒散被一种隐约的、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期待所取代。他想起昨晚阿诺点头答应时的样子,虽然依旧平静,但眼神里似乎少了几分惯常的疏离。不知道他看到程城那些“幼稚”的游戏卡带,会是什么反应?大概又是那种平静无波、带着点审视的目光吧?

他慢吞吞地起床,洗漱,吃过爷爷留在灶上温着的粥和包子,晃到前堂医馆。唐爷爷正在给一个感冒的小孩针灸,看到他,示意他帮忙照看着火上的药罐。

“小城他们今天要过来玩?”唐爷爷一边收针,一边问。

“嗯,说好了来打游戏。”唐诗杨搅动着药罐里黑乎乎的汤汁,药气蒸腾,带着苦香。

“玩归玩,别太闹腾。小宋也来?”

“来,昨天说好了的。”

唐爷爷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专注地叮嘱小孩家长服药的注意事项。

时间一点点过去,墙上的老式挂钟指针慢悠悠地指向了十一点。按照约定,程城他们应该快到了。果然,没过多久,后院就传来程城标志性的大嗓门和拍门声。

“唐哥!唐哥!开门!我们来了!带了好东西!”

唐诗杨过去打开门,程城、周鹤祥、刘小川、赵磊一股脑儿涌了进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考后彻底解放的兴奋。程城手里果然抱着一个游戏机盒子,周鹤祥提着零食,刘小川和赵磊拿着饮料。

“快快快!接电视!我新买的《极限赛车》,可刺激了!”程城迫不及待地往棋牌室方向冲。

“小声点,爷爷在给人看病。”唐诗杨提醒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通往前堂的门帘。阿诺……还没来?

“知道知道!”程城压低声音,但兴奋不减,熟门熟路地钻进棋牌室,开始摆弄那台有些年头的彩色电视机和游戏机。

周鹤祥放下零食,推了推眼镜:“宋辞诺还没来?”

“还没。”唐诗杨看了看挂钟,十一点十分。昨天约的是中午,也没说具体几点。阿诺一向守时,但或许……睡过头了?毕竟昨天考完试,又吃了烧烤,可能累了。

“没事,估计睡懒觉呢。咱们先玩一把!”程城已经接好了线,手柄塞到周鹤祥手里,“祥子,来,PK!让你见识见识秋名山车神的厉害!”

周鹤祥无奈地接过手柄。刘小川和赵磊也凑过去,大呼小叫地当起了观众兼军师。棋牌室里很快响起了激昂的游戏背景音乐和虚拟引擎的轰鸣声,夹杂着程城大呼小叫的“超车!漂移!”和周鹤祥冷静的“弯道减速,注意氮气使用”。

唐诗杨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有些心不在焉。他又看了一眼挂钟,十一点半了。阿诺从来不迟到的,尤其是在约定的事情上。就算是睡懒觉,这个点也该醒了。

他心里隐隐浮起一丝不安。会不会是昨天吃了烧烤,肠胃不舒服?阿诺看起来就不太适应那种油腻的食物。或者……临时有事?

他走到前堂,医馆里已经没有病人了,爷爷正在整理药材。他拿起手机,找到那个存了没多久、几乎没打过的号码,拨了过去。

听筒里传来漫长而规律的“嘟——嘟——”声,每一声都敲在他的心坎上。直到自动挂断,也没有人接听。

没人接。

唐诗杨皱了皱眉。他又打了一遍,还是同样的结果。

“怎么了?小宋没接电话?”唐爷爷注意到他的动作,问道。

“嗯,打了两个,没人接。”唐诗杨放下手机,心里的不安在扩大。阿诺不是那种会不接电话的人,尤其是知道可能会是他打来的。

“可能是手机静音了,或者没电了。”唐爷爷宽慰道,“昨天玩得晚,兴许还没起。再等等。”

“嗯。”唐诗杨应了一声,但眉头没有松开。他了解宋辞诺的生活习惯,极其规律,手机通常不会静音,更不会让手机没电。而且,就算睡过头,这个点,也该醒了。

他又等了半个小时。棋牌室里的游戏声和笑闹声一阵高过一阵,程城已经和周鹤祥大战了七八个回合,互有胜负。刘小川和赵磊为了看哪个角色更帅吵了起来。一切都热闹而正常,除了……阿诺没有出现。

墙上的挂钟指向了十二点。午饭时间都过了。

唐诗杨坐不住了。他走到棋牌室门口,对里面喊了一声:“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啊?杨哥你去哪?不玩了?”程城从激烈的赛车画面中抬起头,一脸疑惑。

“去找下阿诺,他还没来,电话也不接。”唐诗杨边说边穿外套。

“诺哥?会不会睡死了?”程城不以为意,“昨天看他吃得不多啊,不像不舒服的样子。”

“我去看看,很快。”唐诗杨没再多说,拉上外套拉链,快步走了出去。

冬日的午间,天色依旧阴沉,没有阳光,干冷的空气吸进肺里,带着刺痛感。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几只麻雀在光秃的枝头瑟缩着。

唐诗杨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他记得爷爷之前问过宋辞诺住的大概位置,是在镇子西边,靠近老城墙根的一条更僻静、也更老旧的巷子里。那里住户很少,多是些空置的老屋或外来租客。

穿过几条冷清的巷子,越走越僻静。脚下的青石板路破损严重,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块。空气里弥漫着老房子特有的、潮湿发霉的气味,和柳枝巷那种充满生活气息的陈旧感截然不同。

终于,他在一条最窄的、几乎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巷子尽头,看到了一扇紧闭的、漆皮斑驳脱落的木门。门牌号已经模糊不清,但位置和爷爷描述的一致。就是这里了。

唐诗杨站在门前,看着这扇与周围环境一样沉寂破败的门扉。门很旧,门楣低矮,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也听不见里面有任何声响。和柳枝巷那扇总是透着暖光、飘着药香、随时可能被推开的医馆木门,天差地别。

这就是阿诺住的地方?

他心里那点不安,瞬间被放大了,混合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他一直知道阿诺可能是一个人住,条件也许不好,但没想到是这样一个……近乎荒凉的地方。

他抬手,敲了敲门。指关节叩在陈旧干燥的木板上,发出“叩、叩、叩”的闷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突兀。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敲,力道加重了一些:“阿诺?宋辞诺?你在吗?是我,唐诗杨。”

声音在空荡的巷子里回响,然后迅速被冰冷的空气吸收。门内依旧一片死寂,仿佛这扇门后,是一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根本没有人居住。

唐诗杨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拿出手机,再次拨打那个号码。听筒里的“嘟”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然后,再次归于自动挂断的忙音。

没人接。门里也没动静。

是出门了吗?可他能去哪里?在江城,除了学校和医馆,他几乎不去别的地方。昨天才说好今天要来,如果临时有事,至少会发个信息吧?而且,手机为什么不接?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不会是因为放寒假了,走了吧?毕竟也快过年了,是该回去找妈妈了。虽然阿诺昨晚说了不回去过年,但……万一改变主意了呢?或者,他妈妈派人来接他了?像暑假那样,突然出现,又突然把他带走?

这个可能性让唐诗杨心里猛地一揪,泛起一阵尖锐的闷痛。如果真是这样,阿诺为什么不告而别?连个消息都没有?他们……不算朋友吗?

随即,他又否定了这个想法。阿诺不是那样的人。他或许沉默,或许疏离,但绝不会不告而别。尤其是在他们经历了这么多之后,在昨晚他点头答应今天要来之后。

那……就是单纯的睡懒觉,睡得太死,没听见敲门和电话?

这个理由,在眼前这扇冰冷紧闭的门扉和无人接听的电话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唐诗杨站在门口,冬日的寒气从脚底窜上来,很快浸透了单薄的运动鞋和裤腿。他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又看了看那扇门,心里乱糟糟的,各种猜测和担忧交织在一起。

他试着推了推门,门纹丝不动,从里面闩上了。这说明里面有人,或者至少,离开的人是从里面把门闩上的。

“阿诺!宋辞诺!”他又提高声音喊了几声,甚至用力拍了几下门板。沉闷的响声在巷子里回荡,惊起了远处墙头一只黑猫,它“喵”地叫了一声,跳走了。但眼前的门,依旧沉默地紧闭着,像一张拒绝回答任何问题的、冰冷的脸。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巷子里越发寂静寒冷。唐诗杨站得手脚冰凉,呼出的白气在眼前迅速消散。棋牌室里程城他们的笑闹声、游戏声,仿佛已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不安、担忧、疑惑,还有一丝被拒之门外的无措和……隐隐的失落,像冰水一样,慢慢淹没了他的心。他看着这扇紧闭的门,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和阿诺之间,虽然看似越来越近,但依旧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或许由阿诺自己牢牢守着的界限。门的这边,是他熟悉的、充满烟火气和温情的世界;门的那边,是阿诺独自面对的、他所不了解的寂静和可能存在的风雨。

他不知道门后发生了什么。是阿诺真的睡着了没听见?是生病了?是遇到了什么事?还是……单纯地,不想见他,或者,无法见他?

各种念头在脑海里翻腾,最终都化为了更深的担忧。他不能再这样干等下去。

阿诺,你到底……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