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完试的轻松,像一剂强效的兴奋剂,瞬间点燃了这群在题海里浸泡了太久的高三生。走出校门,被晚风一吹,那股子“解放了”的亢奋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更加高涨。书包似乎都轻了不少,脚步也格外轻快。
“走走走!烧烤店!饿死了!感觉我能吃下一头牛!”程城一马当先,挥着手臂,像是要指挥千军万马。
“就你那点胃口,还吃牛?牛吃你还差不多。”周鹤祥不紧不慢地拆台,但脚下也加快了速度。
刘小川和赵磊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此刻更是积极响应,簇拥着程城往前走。
唐诗杨笑着摇头,和宋辞诺并肩走在后面。宋辞诺依旧安静,但紧绷了许久的肩背线条,似乎也在考后放松的氛围里,不易察觉地柔和了一些。他微微低着头,看着脚下被路灯照得昏黄的人行道砖,听着前面程城他们的大呼小叫,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烧烤店在镇子另一头的一条小街上,店面不大,门口支着蓝色的雨棚,棚下摆着几张油腻发亮的折叠桌和塑料凳。此刻正是晚饭时间,店里店外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附近的学生和刚下班的工人,人声鼎沸,混合着烤肉在炭火上滋滋作响的声音、浓郁的香料味、以及冰镇饮料开盖的“嗤”声,构成一幅嘈杂却充满鲜活生机的市井画面。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围着油腻围裙、脸庞被炉火熏得黑红的壮实男人,姓李,街坊都叫他李阿伯。看到程城他们一伙人咋咋呼呼地走过来,李阿伯正在给一桌客人上菜,老远就笑骂道:“哎哟喂!我当是谁这么大阵仗,原来是你小子!程城!你小子一来,我这小店不知道还能不能接客了!就属你能嚎,还属你能吃!别都给我吃完喽,我还做不做生意了?”
程城知道他在开玩笑,脸皮厚得很,笑嘻嘻地凑过去,熟门熟路地从旁边冰柜里拿出几瓶可乐,“啪”地打开一瓶,先灌了一大口,才抹着嘴说:“李阿伯,您就放心吧!有我在,必定不会让您有过夜的食材!保证帮您清空库存,生意兴隆!”
“去去去!小兔崽子!”李阿伯作势要打,脸上却笑开了花,目光扫过后面几人,“小唐也来了?哟,小宋同学也来了?稀客稀客!快找地方坐!今天考完试了吧?得好好犒劳犒劳!阿伯给你们多放点肉!”
“谢谢李阿伯!”唐诗杨笑着应道,目光扫视着拥挤的店面。外面雨棚下只剩一张靠边的空桌了。他拉着宋辞诺走过去,用纸巾擦了擦油腻的塑料凳:“坐这儿吧,外面通风,没那么闷。”
宋辞诺看着那油光发亮的桌凳,和周围喧闹嘈杂、烟气缭绕的环境,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从小到大,几乎没在这样……充满烟火气的街头小馆吃过饭。母亲讲究,认为这种地方不卫生,是“下等人”去的地方。外公随和,不阻止,但外公年纪大,口味清淡,也极少外出就餐,更别提来这种烧烤摊。他对这种环境的印象,是模糊而遥远的,带着一丝本能的疏离和……轻微的无所适从。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在唐诗杨擦过的凳子上坐下,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与周围那些或勾肩搭背、或瘫在凳子上大声说笑的人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将书包放在并拢的腿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扫过桌上残留的油渍和竹签,又看向棚外寒冷的、但被店内灯火和热气熏染得有些模糊的夜色。
唐诗杨注意到了他的拘谨。他一边用热水烫着一次性碗筷(李阿伯这里不提供消毒餐具,只有一次性碗筷和杯子),一边状似随意地问:“阿诺,是不是不常来这种地方吃饭?”
宋辞诺微微一怔,转头看向他。昏黄的灯泡光线下,唐诗杨的眼睛很亮,带着关切,没有探究,只是平常的询问。他抿了抿唇,沉默了两秒,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不大,几乎被周围的嘈杂淹没:“小时候……母亲不让。说……不干净。后来跟外公……外公年纪大,不爱出来,吃得也清淡。”
他说得很简单,语气平淡,但唐诗杨还是捕捉到了“母亲不让”时那丝几不可闻的滞涩,和提到外公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柔和。他心中了然,将烫好的碗筷推到宋辞诺面前,笑道:“没事,偶尔吃一次,不干不净,吃了没病。李阿伯这儿开了十几年了,街坊都认,食材挺新鲜,味道也正宗。你尝尝看,要是不喜欢,咱们下次换别的。”
他的态度太自然,太坦荡,仿佛“不常来这种地方”和“常来”一样,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没有同情,没有惊讶,只是“你不常来,那我告诉你这里挺好,你可以试试”。
宋辞诺看着面前冒着热气的、简陋的一次性碗筷,又看看唐诗杨带笑的、毫无芥蒂的脸,心里那点因为环境陌生而产生的不适,忽然就消散了许多。他点点头,拿起筷子,学着唐诗杨的样子,在桌上顿了顿,试图将可能存在的毛刺顿平。
这时,程城已经抱着一大把烤好的肉串、蔬菜、豆腐干等等,风风火火地回来了,“咚”地一声放在桌子中央,油脂和香料的气息瞬间霸道地弥漫开来。“来来来!先吃着!李阿伯说给咱们的肉串都加大份了!不够再去拿!”
“我要鸡翅!”
“我的烤馒头!”
“那串韭菜是我的!”
刘小川、赵磊立刻加入抢夺。周鹤祥则淡定地拿起一串烤得焦黄的玉米,慢条斯理地吃起来。程城自己抓起一把羊肉串,左右开弓,吃得满嘴流油,还不忘招呼:“诺哥!杨哥!快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
唐诗杨拿起一串烤得外焦里嫩、撒满了孜然辣椒面的羊肉串,递给宋辞诺:“尝尝这个,李阿伯的招牌。”
宋辞诺接过来。竹签有些烫手,肉串冒着热气,油脂滴落下来。他迟疑了一下,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小心地咬了一口。羊肉烤得火候正好,肥瘦相间,油脂的丰腴混合着香料强烈的咸香和微微的辣意,瞬间在口腔里炸开。这是一种和他平时吃的、清淡精致的食物完全不同的、粗犷而直接的味道,充满了炭火的烟火气和市井的活力。
他微微蹙了下眉,似乎不太适应这种浓烈的口味,但还是慢慢咀嚼,咽了下去。
“怎么样?”唐诗杨看着他。
“……有点咸。”宋辞诺如实说,但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很香。”
唐诗杨笑了,又递给他一串烤香菇:“那尝尝这个,蘑菇吸油,没那么咸,很鲜。”
宋辞诺接过,咬了一口。蘑菇烤得恰到好处,汁水丰盈,带着菌类特有的鲜甜,确实好了许多。
气氛很快在食物和程城他们咋咋呼呼的抢食、斗嘴中热烈起来。冰镇的可乐冒着气泡,杯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少年们大口吃肉,大口喝饮料,畅快地聊着天,仿佛要把考试期间积压的所有疲惫和紧张,都随着这烟火气和说笑声一并宣泄出去。
“我跟你们说,数学最后那道大题,我差点就做出来了!就差那么一点点!”程城一手拿着鸡翅,一手比划着,“诺哥讲的那种构造辅助线的方法,我差点就想起来了!”
“得了吧,你那是‘差点’吗?你是‘差很多’!”周鹤祥无情拆穿,顺手从程城面前的盘子里抢走最后一串烤五花肉。
“哎!祥子!你土匪啊!”程城惨叫。
“物理最后那个实验题,仪器读数估读到底要不要写?我写了,但好多人说不用。”刘小川凑过来问宋辞诺。
“要写。有效数字和估读是评分点。”宋辞诺咽下嘴里的蘑菇,平静地回答。
“看吧!我说要写!”刘小川立刻得意地看向赵磊。
赵磊不服:“那化学那个离子方程式,你的状态标对了吗?”
“肯定对了!杨哥考前专门给我讲过类似的!”
两人又就着一个细小的答案争论起来,面红耳赤,直到唐诗杨和稀泥:“行了行了,考都考完了,对答案徒增烦恼。吃肉吃肉!”
“就是!考完不想了!来,为咱们顺利活过期末,干杯!”程城举起可乐瓶子。
“干杯!”众人纷纷举起杯子或瓶子,冰凉的饮料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少年们的笑声在冬夜的烧烤摊上空回荡,混着食物的香气,飘向寒冷的夜空。
唐诗杨一边啃着玉米,一边侧头问宋辞诺:“阿诺,寒假有什么打算?就快过年了。” 他记得宋辞诺提过,母亲似乎不在这边。
宋辞诺正用筷子小心地分开一块烤得有些焦糊的茄子肉,闻言动作顿了顿。寒假的打算?过年?这两个词对他来说,似乎有些遥远和……模糊。以往,要么是去母亲那里,面对冰冷豪华却空旷的房子和母亲程式化的问候;要么是留在外公留下的老屋,独自一人。今年……他看了一眼身边喧闹的同伴,和棚内温暖的灯火。
“还没想好。”他低声说,将茄子肉送入口中,味道有些苦,但他没表现出来。
“要不,年前就在江城待着?”唐诗杨很自然地说,“反正离过年还有段时间。我爷爷肯定乐意你多来,正好快过年了,医馆也忙,你要是不嫌吵,还能帮帮忙。等过年那几天,你要是想回家……”
“不用。”宋辞诺打断了他,声音比平时略快了一瞬,意识到后又放缓,“我……不回去过年。就在这儿。”
他说“就在这儿”,语气很平淡,但唐诗杨听出了里面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执拗的意味。是不想回那个“家”,还是……更愿意留在这里?
“那太好了!”唐诗杨眼睛一亮,“那今年过年,咱们可以一起放烟花!江城过年可热闹了,有庙会,还能去江边看别人放孔明灯。对了,程城他们肯定也要闹腾……”
他兴致勃勃地规划着,仿佛宋辞诺留下过年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情。宋辞诺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慢慢地吃着东西,偶尔喝一口可乐。冰凉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带着微微的刺激感,却奇异地让他觉得……温暖。
另一边,赵磊和刘小川的争论已经升级到了“英语阅读理解第三篇到底选C还是D”,两人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把卷子(想象中的)拍在桌子上,让周鹤祥评理。周鹤祥被烦得不行,推了推眼镜,说了句“我选的B”,两人瞬间傻眼,然后一起扑上去“声讨”周鹤祥“脱离群众”、“答案诡异”。
程城则在专心致志地从周鹤祥盘子里偷烤土豆片,被周鹤祥发现,两人又上演了一场“筷子攻防战”,笑闹声几乎要把雨棚掀翻。
李阿伯忙得脚不沾地,偶尔路过他们这桌,看到这群少年闹腾的样子,摇摇头,脸上却带着笑,又给他们这桌加送了一盘烤韭菜:“慢点吃,别呛着!一群皮猴子!”
夜色越来越深,棚外的寒气也越来越重。但棚内炉火正旺,食物的热气、少年们的活力和欢声笑语,汇聚成一股强大的暖流,抵御着冬夜的寒冷。桌上的竹签越来越多,空饮料瓶也摆了一地。每个人都吃得肚皮滚圆,脸上泛着红光,额角渗出细汗。
最后,当最后一点烤馒头被消灭,程城满足地打了个响亮的饱嗝,瘫在塑料凳上,摸着肚子:“不行了不行了,真吃不动了……感觉未来一个月都不想看见烤肉了……”
“那你明天可别喊饿。”周鹤祥慢悠悠地擦着嘴。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程城一挥手,又看向唐诗杨和宋辞诺,“杨哥,诺哥,明天……还去你家不?考完了,总算能放松一下了吧?咱们去棋牌室打游戏?我把我新买的游戏卡带拿来!”
“行啊。”唐诗杨爽快答应,看向宋辞诺,“阿诺,明天一起?”
宋辞诺正用纸巾仔细地擦着手指上沾到的油渍,闻言抬起头,看向唐诗杨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程城他们,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嗯。”
“好!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中午,老地方集合!”程城拍板。
结了账(程城果然抢着付了钱,虽然被李阿伯抹了零头),一群人吵吵嚷嚷地离开烧烤摊,在寒冷的冬夜里分道扬镳,各自回家。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渐渐远去。
唐诗杨和宋辞诺照旧同路。吃饱喝足,又被冷风一吹,酒足饭饱的慵懒和考后彻底的松弛感涌上来,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走着。柳枝巷里,大多数人家已经熄了灯,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透出温暖的光。医馆的灯也还亮着,唐爷爷大概还在等门。
走到医馆门口,宋辞诺停下脚步,看着唐诗杨:“我到了。”
“嗯,明天见。”唐诗杨笑着挥手,“好好休息。”
“明天见。”宋辞诺低声回应,转身,朝着自己住处的那条更幽深的小巷走去。他的背影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清瘦而安静,很快融入夜色。
唐诗杨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充实和平静。这个夜晚,充满了烤肉的烟火气、可乐的甜爽、朋友的笑闹,和……阿诺在身边那份沉静的陪伴。期末的紧张彻底散去,寒假和新年在望,一切似乎都很好。
他推开医馆的门,温暖的灯光和药香瞬间将他包裹。爷爷还在灯下看书,等他。
“回来了?小宋也回去了?”唐爷爷放下书,笑问。
“嗯,刚回去。爷爷,您怎么还没睡?”
“等你呗。考完了,玩得开心吧?”
“开心!”唐诗杨重重地点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属于少年的灿烂笑容。
这个冬夜,就在烧烤的余味、可乐的甜爽、饱足的疲惫和对明日相聚的期待中,温暖地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