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唐氏补习班

“唐氏周末补习班”（程城命名）在第一个兵荒马乱却又成效初显的周六之后，迅速走上了正轨。

周日早上九点，程城、周鹤祥、刘小川、赵磊四人准时“到校”，一个不落。脸上虽然还带着周末早起的困倦和对“失去自由”的哀怨，但比起昨天的茫然无措，多了几分认命和……隐隐的斗志。毕竟，昨天在宋辞诺和唐诗杨的轮番“点拨”下，他们确实解决了不少积压的难题，感觉脑袋不像以前那样一团浆糊了。

小房间里的旧方桌被擦得干干净净，四把椅子摆好，每个人的“领地”上摊开了不同的书本和试卷。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和纸张油墨的气息。

宋辞诺和唐诗杨也从前堂转移了过来。宋辞诺依旧坐在昨天那个靠窗的、相对安静的位置，面前摊着他的医学专著和习题集，但显然做好了随时被“打扰”的准备。唐诗杨则坐在他对面，面前除了自己的复习资料，还多了一沓程城他们昨晚回家后整理出来的、标注了“疑难杂症”的题目纸条。

“好了，同志们！”程城清了清嗓子，试图拿出点“学习小组长”的派头，“新的一天，新的折磨……啊不是，新的征程！让我们向着期末考试的胜利，前进！”

“少贫，赶紧做题。”周鹤祥头也不抬，已经开始攻克一份物理模拟卷。

刘小川和赵磊对视一眼，苦着脸翻开了英语单词本。

学习很快进入状态。房间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翻书的哗啦声，以及偶尔压低的、关于题目的简短讨论。宋辞诺大部分时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有当初学者们的求助声响起，或者遇到他恰好抬头看到有人对着题目长时间发呆时，才会介入。他的讲解依旧简洁精准，往往能一针见血。

唐诗杨则负责“查漏补缺”和“情绪疏导”。当宋辞诺用过于专业的术语讲解，程城他们露出“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的迷茫表情时，他会用自己的话再“翻译”一遍，用更生活化的比喻帮助理解。当刘小川背单词背到崩溃，开始用头磕桌子时，他会丢过去一块爷爷做的芝麻糖，或者讲个拙劣的笑话。当程城因为解出一道难题而得意忘形、开始畅想“期末考试一飞冲天”时，他又会毫不留情地泼冷水，让他回归现实。

一上午的时间，在紧张而有序的学习中飞快流逝。中间唐爷爷来送过一次热水，还端来一小碟刚炒好的、喷香的南瓜子。老人们下棋的低声交谈和棋子落盘的脆响，从隔壁棋牌室隐隐约约地传来，不但不显得吵闹，反而成了让人安心的背景白噪音，提醒着他们，外面是世界正常的、温暖的烟火气。

午饭自然是丰盛又热闹。唐爷爷变着花样做好吃的，说是“吃饱了才有力气学习”。程城他们暂时抛开学业的烦恼，在饭桌上恢复了少年人的鲜活，抢菜、斗嘴、讲学校里的八卦，逗得唐爷爷笑声不断。宋辞诺依旧安静，但会认真地听，偶尔在唐爷爷问起某个医学典故时，低声作答，或者在程城夸张的描述实在离谱时，几不可察地摇摇头，眼里闪过极淡的笑意。

午后，冬日难得的暖阳透过窗户，晒得人懒洋洋的。学习继续。下午的节奏比上午稍慢，困意开始侵袭。程城第一个开始打哈欠，脑袋一点一点。刘小川和赵磊也眼神发直。

“休息十分钟。”唐诗杨看了眼挂钟，宣布，“出去活动活动，晒晒太阳，醒醒神。”

众人如蒙大赦。程城第一个冲出去，在天井里伸懒腰，踢腿，做夸张的扩胸运动。周鹤祥走到墙角那株叶子落光、枝干遒劲的桂花树下，抬头看天。刘小川和赵磊蹲在井边，研究井沿厚厚的青苔。

宋辞诺也站起身，走到天井里。阳光很好，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驱散了屋里的阴冷。他微微眯起眼，感受着阳光的温度，目光掠过斑驳的墙壁，青砖地面，以及角落里那几盆在冬日里依旧绿着的薄荷和紫苏。这里的一切，都带着时光缓慢流过的痕迹，陈旧，却充满生命力和……家的踏实感。

唐诗杨也走出来，站到他身边，同样仰头享受着阳光。“还是外面舒服。屋里待久了，闷。”

“嗯。”宋辞诺低声应道。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唐诗杨。阳光落在他明朗的侧脸上，给他英挺的鼻梁和带笑的嘴角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连睫毛都像是在发光。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温暖的、蓬勃的、仿佛永远不会被冬日阴霾侵蚀的活力。

这样的唐诗杨，和他所熟悉的那个世界里的人，截然不同。宋辞诺心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他身边从不缺乏优秀的人，母亲圈子里的那些“青年才俊”，学校里的顶尖学生，他们或许也聪明，也努力，也目标明确，但身上总带着一种精致的利己、紧绷的竞争感，或是被规训后的麻木。而唐诗杨不同。他的优秀是带着温度的，他的努力是源于内心的热爱和责任感，他的目标清晰却并不显得急功近利。更重要的是，他身上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周围人的善意和包容，像这冬日的阳光，自然而然地散发暖意，不灼人，却让人无法抗拒地想要靠近。

“看什么呢？我脸上有东西？”唐诗杨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脸。

宋辞诺迅速移开目光，看向天井那头的棋牌室方向，耳根微微发热，面上却依旧平静：“没什么。阳光有点刺眼。”

十分钟的休息很快结束。再次回到书桌前，困意消散了不少，效率重新提升。下午的学习任务集中在理综和数学的错题整理与强化训练上。宋辞诺的作用更加凸显。一道复杂的电磁感应与力学结合题，程城看了半天无从下手，宋辞诺只扫了一眼题干和图，便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出了清晰的受力分析图和等效电路图，标出关键物理量和方程。

“先确定导体棒在磁场中切割磁感线产生的电动势方向，判断感应电流方向，再分析安培力……这里，注意洛伦兹力不做功，但安培力做功转化为焦耳热和动能……”他的声音平稳，逻辑清晰，一步步推导，将看似错综复杂的综合题拆解得明明白白。

程城、周鹤祥，连带着旁听的刘小川和赵磊，都听得入了神。当最后答案水落石出时，程城忍不住拍案叫绝：“我靠！诺哥！神了！这题我们物理老师讲了两遍我都没懂，你这么一说，我全明白了！”

周鹤祥也推了推眼镜，眼中闪过佩服：“思路太清晰了。抓住了能量转换这个核心。”

宋辞诺面对这些赞叹，只是很平淡地将草稿纸推回去，说了句“多练几道类似的，巩固一下”，便又低头看自己的书了，仿佛刚才那番精彩的讲解只是随手拂去了桌上的一片灰尘。

但唐诗杨看到，在程城他们热烈的目光和话语中，宋辞诺低垂的睫毛，很轻地颤动了几下，握着笔的手指，似乎也放松了一些。他知道，阿诺并非真的毫无感觉。他只是不习惯，或者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直白的赞扬和感激。

夕阳西下，天井里的阳光变成了温暖的金红色。又到了“放学”时间。程城他们收拾书包，虽然脸上带着学习后的疲惫，但眼神比昨天来时明亮了许多，少了些茫然，多了点踏实。

“感觉今天脑袋充实了不少。”程城背着书包，感慨道，“比自己在家里磨洋工强多了。”

“关键是有人能问，而且问得明白。”周鹤祥总结。

“诺哥，杨哥，明天……我们还来吗？”刘小川小声问，眼里带着点期待。虽然学习辛苦，但这里氛围好，有吃有喝，还有大神随时指点，比一个人在家对着课本发呆强。

唐诗杨看向宋辞诺，用眼神询问。

宋辞诺正在将自己面前的书本仔细地收进书包，闻言动作顿了顿，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低声说：“嗯。”

“好耶！”程城欢呼，“那明天见！唐爷爷，明天还想吃您做的红烧肉！”

“就你嘴馋！快回去吧，别让家里等急了。”唐爷爷笑骂着赶人。

送走程城他们，医馆再次安静下来。晚饭时，唐爷爷对唐诗杨和宋辞诺说：“小城他们这几个孩子，本性都不坏，就是贪玩，没人管着就容易松懈。你们能帮就帮一把，是好事。街坊邻居的，互相照应。”

“知道了爷爷。”唐诗杨应道。

宋辞诺也轻轻点头。

夜深了，宋辞诺照常告辞。走在寒冷寂静的巷子里，他抬头看了看夜空。冬夜的星空格外清澈高远，寒星点点。怀里似乎还残留着医馆的暖意，耳边仿佛还能听到下午程城恍然大悟的惊呼和周鹤祥冷静的分析，眼前是唐诗杨在阳光下带笑的侧脸，和唐爷爷慈祥的笑容。

这种被需要、被接纳、被温暖包围的感觉，对他而言，是如此陌生，却又如此……令人眷恋。他想起外公还在时，偶尔也会有类似的时刻，但外公走后，这种感觉就再也没有了。直到他来到江城，走进这间医馆，遇到唐诗杨。

心里那片荒芜冰冷的冻土，似乎正在以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速度，被这持续不断的暖意，一寸寸地浸润、软化。但同时，那种害怕失去的不安，也像这冬夜的寒气一样，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

他紧了紧衣领，加快了脚步。巷子尽头，那个清冷寂静的住处，是现实。而柳枝巷那盏温暖的灯光，是……什么呢？是暂时停靠的港湾，还是可以期许的未来？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正不由自主地，朝着那盏灯光，越走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