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面香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对宋辞诺来说却仿佛过了很久。门帘被再次撩开，唐诗杨端着一个大大的粗瓷海碗走了出来，碗里热气腾腾，白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带着笑意的眉眼。

“来了来了！趁热吃！”他把碗放在宋辞诺面前的榆木桌子上，又转身回去，拿了两双筷子，在衣角随意擦了一下，递了一双给宋辞诺，自己则拖了张方凳过来，一屁股坐下，动作一气呵成，带着一种家常的、不容置喙的熟络。

粗瓷海碗里，汤色清亮，微微泛着油光，细细的挂面根根分明地卧在汤底，上面铺着两片煎得焦香、边缘卷曲的腊肠，一个金黄的荷包蛋，还有几棵烫得碧绿生脆的小青菜。最上面，撒着细细的葱花和一点点胡椒粉。简简单单，却色彩鲜明，香气扑鼻，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家里就这些，随便下了点面，将就吃。”唐诗杨把筷子往宋辞诺手里一塞，自己已经端起碗，稀里呼噜先喝了一大口汤，烫得他龇牙咧嘴，却一脸满足，“哈……舒服！下雨天就得吃碗热汤面！”

宋辞诺看着递到手里的筷子，竹制，有些旧了，但洗得很干净。又看了看面前这碗热气腾腾、甚至可以说有些“粗犷”的面。碗很大，面很多，荷包蛋很满，腊肠的油脂在汤面上微微荡漾。这一切，都和他习惯的、用小碗盛着、分量精确、摆盘精致的食物完全不同。它太实在，太有“人”味儿，带着下厨者毫不掩饰的、希望对方吃饱吃好的直白心意。

他迟疑了一下，然后拿起筷子，学着唐诗杨的样子，夹起一筷子面条。动作有些生疏，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认真。面条入口，是恰到好处的筋道，汤底是简单的猪油和酱油混合的咸鲜，腊肠的油脂和烟熏风味渗透其中，荷包蛋的边缘焦脆，内里溏心，咬破的瞬间，温热的蛋液流出来，混合着汤汁，形成一种丰腴的口感。青菜烫得火候刚好，还保留着脆嫩和清甜。

很好吃。是一种简单、直接、能迅速温暖肠胃和身体的好吃。

他吃得慢，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仿佛在品尝什么珍贵的美味，又仿佛在用这种缓慢，来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带着温度的馈赠，和这陌生又令人心慌的、独处的、甚至算得上“温馨”的时刻。

唐诗杨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格。他吃得很快，但并不粗鲁，只是很专注，很享受，稀里呼噜的声音在安静的医馆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一边吃，一边含糊地说着话：“我爷爷说，以前日子苦，一碗猪油阳春面就是美味了。现在条件好了，加点腊肠鸡蛋，啧，神仙日子！”他夹起一片腊肠，满足地眯起眼，“这腊肠是隔壁陈阿婆自己灌的，用了好酒，味道正！”

宋辞诺默默地吃着，偶尔抬起眼，看看对面吃得额头冒汗、一脸满足的少年。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给他明朗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他的吃相算不上文雅，甚至有点“吵”，但奇怪的是，并不让人觉得讨厌，反而有种生机勃勃的、让人安心的踏实感。

他吃得那么香，仿佛这碗简单的面是什么绝世美味，连带让这间陈旧、充满药味、光线昏暗的医馆，也显得不再那么清冷孤寂。

两人就这样对坐着，一个快，一个慢，一个喋喋不休地说着腊肠、阿婆、下雨天，一个沉默安静地低头吃面。空气里只有吸溜面条、喝汤、以及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医馆里这方昏黄的灯光，成了雨夜巷子里唯一温暖的光源，将两人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挨得很近。

宋辞诺碗里的面才下去一小半，唐诗杨已经将一大海碗面连汤带水吃得干干净净，满足地舒了口气，放下碗筷，用手背抹了抹嘴。他看着宋辞诺小口小口、极其认真吃面的样子，也不催促，就那么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目光带着几分好奇，几分笑意，静静地看着。

就在这时，医馆紧闭的大门，突然被“砰砰砰”地敲响了。

声音很大，很急促，伴随着少年人特有的大嗓门，穿透门板，炸响在刚刚沉淀下来的安静里。

“唐哥！唐哥！开门啊！杨哥！在家不？！”

是程城的声音，带着一股咋咋呼呼的劲儿。

“肯定是程城那小子。”唐诗杨嘟囔一句，站起身，脸上没什么意外，只有被打扰的些许不耐。他趿拉着拖鞋走过去，拔开门闩。

门刚开一条缝，程城就像个炮弹一样挤了进来，后面还跟着周鹤祥，以及另外两个常一起玩的发小，一个叫刘小川，一个叫赵磊。四个人身上都带着户外的湿气和热气，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可算开门了！还以为你睡死……”程城的大嗓门戛然而止，他瞪大眼睛，看着坐在桌边、正慢慢放下筷子的宋辞诺，又看看桌上那两只空碗（其中一只明显是唐诗杨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我……靠？”程城夸张地揉了揉眼睛，“唐哥，这……这什么情况？”

周鹤祥也愣住了，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惊讶。刘小川和赵磊更是面面相觑，看看宋辞诺，又看看唐诗杨，一脸懵。

不怪他们惊讶。宋辞诺在学校是出了名的独行侠，从不参与任何集体活动，不和任何人深交，永远独来独往，安静得像空气。而现在，这个“空气”，居然出现在唐诗杨家的医馆里，还和唐诗杨坐在一起……吃面？看这情形，面还是唐诗杨煮的？

这画面冲击力太大，以至于四个平时闹腾惯了的少年，一时都忘了说话，只是傻愣愣地站在门口，看着这极不“和谐”却又莫名透着一丝……家常感的一幕。

医馆里安静了一瞬。只有桌上的面碗，还冒着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