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絮簌簌落在实验楼的窗沿时,赵溪言指尖的数据纸带突然显出一串墨渍晕染的数字。她对着日光灯辨认许久,蓦然想起这是物理教室储物柜的密码——七年前胡延之总爱用铅笔在草稿纸角落写这串数字,后来才知道那是他祖母家老座钟停摆的日期。
液氮罐腾起的白雾里,走廊传来傅科摆锤规律的摆动声。胡延之倚在门框上擦拭雾蒙蒙的眼镜,袖口还沾着天文社活动时蹭到的金粉。他总说青铜吊锤的影子划过地砖的角度,像极了赵溪言低头记数据时垂落的发梢弧度。
"这破打印机又卡纸了。"赵溪言佯装抱怨,耳尖却微微发烫。她当然知道这叠波状图异常的数据是怎么回事——上周三胡延之偷偷调整了示波器的灵敏度,只因为她说实验楼深夜的电流杂音让人心慌。
子夜钟声撞碎寂静的瞬间,胡延之忽然伸手按住她要取储物柜的手。少年掌心的温度透过毛呢外套渗进来,惊飞了赵溪言藏在围巾里的半句嗔怪。老式挂锁"咔嗒"弹开的声响里,飘出一张泛黄的物理竞赛报名表,背面用钢笔描着歪歪扭扭的经纬线——正是去年暑假他们逃掉补习班去过的临湖观星台坐标。
录音机突然开始自动回卷磁带,沙沙声里漏出几缕断续的对话:"赵同学觉得单摆像不像钟摆?""什么?""我说...单摆每次经过最低点的样子,就像你经过我窗前时,总要在第三个台阶停顿半秒检查鞋带。"
窗外雪光忽然变得温柔,赵溪言终于看清储物柜深处那个褪色的星象仪,转盘上被人用指甲油标出夏夜大三角的位置。她想起那个被露水打湿的凌晨,胡延之如何用校服外套裹着两人发颤的指尖,在望远镜的目镜盖内侧写下"猎户座腰带三星的赤经差值,等于我们学号后两位之和"。
(月光漫过傅科摆在地面划出的无形圆弧时,胡延之的袖口金粉正巧落在赵溪言解到第三道大题的草稿纸上,像银河碎屑坠入未写完的洛伦兹公式)
星象仪的铜环在月光下泛着幽光,赵溪言突然发现转盘背面刻着两道交叠的刻度线。那是去年校庆夜,胡延之握着她的手校准北极星方位时,钢笔尖不小心划出的痕迹。此刻那两道银线正将碎雪折射成星子,落在她摊开的物理笔记第128页——正是他当年偷偷夹进她书里的枫叶标本所在处。
胡延之的指尖突然碰到她翻页的手背,冰凉的触感激得两人同时瑟缩。他腕间松香混着天文台望远镜润滑油的味道漫过来,与赵溪言毛衣领口的忍冬香纠缠成奇特的暖意。那叠被卡住的数据纸带忽然哗啦啦倾泻而出,在瓷砖地面铺成蜿蜒的河,每道褶皱都印着胡延之曾在实验报告边角画的速写:打盹的赵溪言发梢挂着计算尺,窗玻璃上的呵气里藏着她名字的缩写。
"要听第七段录音吗?"胡延之忽然从制服内袋掏出老式MP3,液晶屏显示着【2003.12.24】。按下播放键的瞬间,圣诞颂歌的旋律里裹着少女清亮的抱怨:"胡延之你再把测温仪当八音盒,我就把氯化钠倒进你的咖啡杯!"
赵溪言惊觉这是三年前物理社迎新会的监控录音。画面里扎马尾的自己正踮脚去够顶层试剂柜,未曾注意身后少年悄悄用手掌护住柜角。此刻月光移过储物柜铁门,映出胡延之这些年用粉笔头在柜内壁写的正字——每道都对应着她实验成功时无意识哼歌的次数。
傅科摆的投影悄然划过胡延之的后颈,在地面投出细长的银河。当他俯身去捡飘远的纸带时,赵溪言忽然看清他后颈处淡褐的痣,位置竟与星象仪上夏季大三角中天津四的坐标重合。十七岁那场暴雨中的天文观测,他淋湿的白衬衫下原来藏着这样的宇宙密码。
(雪又下了起来,落在实验楼外未名湖的冰面上。物理教室的暖气管道发出悠长的嗡鸣,像少年时代所有未尽的话语在铜管里反复回响,震得玻璃柜里那枚枫叶标本轻轻颤动,叶脉间渗出经年的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