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天文社教室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赵溪言踮脚擦拭窗玻璃上的雨痕。胡延之正在黑板前调试投影仪，白色粉笔灰落在他挽起的衬衫袖口，和去年文化祭时他在舞台上调试追光灯的模样微妙重叠。

"猎户座主星参宿四的光要640年才能抵达地球。"胡延之按下遥控器时，林小满突然从后排探出头："那我们现在看到的星光，其实是明朝发出的？"赵溪言捏着抹布的手顿了顿，余光瞥见胡延之的喉结在光影中轻轻滚动——和那天他咽下她送的薄荷糖时一样。

窗外暮色忽然浸透云层，投影幕布上的星图泛起涟漪。胡延之转身时碰倒了粉笔盒，彩色粉笔骨碌碌滚到赵溪言脚边。她蹲下时闻到淡淡的雪松香，是他常年别在书包上的除湿香囊气味。

"这颗蓝巨星的光谱偏移量..."胡延之的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赵溪言抬头，发现他正盯着自己马尾辫上的星星发夹——上周校庆跳蚤市场，她在天文社摊位前犹豫了十分钟才买下的旧物。

林小满突然举手："学长！溪言说参宿七的视星等比大犬座天狼星还亮0.5等！"赵溪言耳尖发烫，这是昨天在图书馆借的《基础天文学》里的内容。胡延之的钢笔在签到表上洇出墨点，她认出那是自己上周丢失的百乐78G，笔帽上的划痕还留着解剖课时的试剂灼痕。

雨声忽然密集，投影仪发出过载的嗡鸣。胡延之关电源的动作太急，手背擦过赵溪言整理线缆的手指。黑暗降临的瞬间，林小满的手机闪光灯亮起，照亮两人僵在空中的指尖——距离比参宿四与地球的640光年更近。

"备用灯泡在储物柜第三层。"胡延之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慌乱。赵溪言摸到铁柜冰凉的把手时，指尖突然触到熟悉的金属冷硬——那支失踪的钢笔静静躺在工具箱边缘，笔夹上缠着天文社招新的星星贴纸。

雷声滚过屋檐时，胡延之的手电筒光束扫过她泛红的脸颊。赵溪言握紧钢笔，听见自己心跳声与窗外的雨滴共振。林小满突然惊呼："学长你袖口沾到荧光粉了！"他挽袖子的动作掀起微凉的气流，露出腕间褪色的星空手绳——和跳蚤市场星星发夹的编织纹路如出一辙。

当第一颗雨星坠入暮色，胡延之低头调试新灯泡。暖黄光晕漫过赵溪言的帆布鞋，她终于看清储物柜内侧的刻痕——无数个"H.X.Y"的缩写，藏在历年天文社成员涂鸦的星轨之间。

文化祭的彩旗在操场上空飘成猎户腰带，赵溪言踮脚调整望远镜的三脚架。林小满抱着星图册撞开活动室的门："胡学长被学生会抓去调试音响了，让我们先布置展板！"

暮色浸透玻璃窗时，赵溪言发现展板夹层露出半张泛黄的纸——是去年物理竞赛的草稿纸，胡延之的字迹旁画着歪扭的星云，与她解剖刀柄的刻痕惊人相似。窗外突然传来架子鼓试音的震动，那张纸飘落在地，背面竟是用圆珠笔描摹的侧脸轮廓，马尾辫上的星星发夹在暮色中闪烁。

"原来他去年就..."赵溪言攥着纸片的手心沁出薄汗，活动室老旧的立柜突然吱呀作响。胡延之的气息裹着室外秋意撞进来，他袖口卷到手肘，露出被电线勒红的腕骨："音响线路接错了三组声道。"

林小满突然举起那张草稿纸："学长这个仙女座星图画得比黑板报还丑！"胡延之耳尖漫上霞色，伸手去抢时碰倒了星象仪。赵溪言扶住旋转的黄铜支架，指尖擦过他掌心的薄茧——和那天递还解剖刀时的触感如出一辙。

当第一颗星子亮起时，文化祭的霓虹灯带突然熄灭。操场爆发的惊呼声里，胡延之的手电筒光束划过展板，照亮赵溪言昨夜偷偷添上的新注释——在猎户座星云旁，她用荧光笔写着"H.X.Y"的缩写。

"备用电源要十分钟。"他的呼吸扫过她颤动的睫毛，维修梯的阴影将两人笼进方寸天地。林小满在黑暗中小声惊呼，手机照亮胡延之制服的第三颗纽扣——那颗总松动的纽扣背面，竟嵌着与解剖刀同款的β钛合金薄片。

晚风捎来桂花香时，赵溪言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学长去年就认得我的发夹？"胡延之调试星象仪的手指顿了顿，黄铜齿轮咬合的声响盖过心跳："跳蚤市场的货物...都要经过社长检查。"

突然恢复的供电让霓虹流泻如银河，林小满指着窗外尖叫："快看！"天文社的望远镜正对夜空，猎户座腰带三星在镜头里绽成光锥，而所有展板上的星图都浮现出荧光笔迹——那是赵溪言未曾察觉的，胡延之在每个"H.X.Y"旁补上的"& H.Y.Z"。

文化祭的喧嚣忽然遥远，胡延之将维修梯上的螺丝钉放进她掌心："去年弄丢你钢笔的赔礼。"金属表面的罗纹在灯光下流转星芒，赵溪言突然读懂那些他藏在物理公式里的漫长心事——就像参宿四的光芒穿越六百四十光年，只为在此刻照见少女绯红的耳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