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的身影出现在朱雀台。
这个地方原是天启一时兴起,削平了一个山头随意建的。因着景色优美,地方又大,他们几个过往常常来此饮酒,时不时的也会在这儿比划两招 - 那时候还有月弥。
自神界重开,上古还没来过。
她眯眼去看古林上空滑翔着归家的倦鸟,颊上泛着红晕,骨节分明的手指扔拎着盛酒的陶壶。
此时暮色已昏,云霞黯淡,草木静待凉夜。
上古有那么点触景生情,摇了摇壶中残酒,仰头又往嘴里倒。这回白玦没再拦她,静静看着少女仰头一饮而尽。
“这酒后劲儿大的很。”
“这酒还是我看着月弥酿的,无花酒,十难存一,折腾地很。她定是要送天启的,没成想倒是便宜了我们。”
白玦素来话少,一时无言,诺大的朱雀台陷入长久静默。上古依旧眯着眼睛吹风,直到白玦披了件月白色斗篷在她肩上。
她忽而想起一件事。
“白玦,你不是说要带我去望月?”
白玦怔了怔,“可今日已是十六。”
“人间界不是有句话,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你怎知…”
上古负手,像模像样地走了两步,步子有些歪歪斜斜,回头时又挂着个笑脸,揪着他的衣袖道:
“以前曾有人教过我,说 - 言出必果。白玦真神可还记得?”
“自然记得。”
白玦握住她的手,转身间破开位面。神力散发的柔和光辉照亮了上古,白玦心里多少有些触动。他忆起,以前也是拿上古没办法的。
-
无花酒后劲重,上古的确是饮多了,声音里也带着几分迷糊。
“这是哪儿?”
她指着前方极净极平的水面。天地间没有一丝风,湖面也没有一纹縠皱。明明亮亮齐齐整整,像是琢磨过的。
他们此时尚在空中,却也窥不得湖泊全貌。只见湖上萤火点点,水中星辉闪闪,水天相接之处囫囵一片。上古觉得头重脚轻,恍惚间已然有些分不清上下了。
白玦怕她落下去,先是扶着她的肩,而后手自然地环在她腰上,看着上古迷糊的眸底,自己也醉了。
“的确是很美。”
“什么?”上古疑道。
“星辰很美。”
“我说的?”
白玦摇头,视线仍胶着在她身上,“本尊说的。”
嗯,星辰是美的。上古这样想,然后慢了半拍地记起来,今日并不是来看星星的,于是转头瞧着白玦问:“月亮呢?”
视线有一刹那相触,白玦嘴角微翘,挪开目光指着东南方,“在那里,被遮住了。”
“哦。”她点了点头,忽然在湖面上看到一个小小的影子,奇道:“白玦,有只小舟。”
“我们下去。”白玦手紧了紧,携着上古缓缓落于船头。
脚一沾地,便生波纹,原本明镜一样的湖面失了宁静,水波一圈一圈地朝远处荡去。
这是一只小小的木船。船舱里面有张塌,还勉强地塞了一套桌椅。
上古觉得这船有点似曾相识,不过人间的小舟大约都是这么个模样。于是不做多想,站在船头面向东南观赏夜色。
“这里是镜湖。”白玦这才答了上古的提问,“几万年前此处曾有个镜湖剑派,是个小门派。后来不知去向了。”
说话间浮云流动,水天之间光线似乎明亮了一些,二人望向天空,见一轮明月悠然挂着,四周薄云的疏影浅浅投在天幕之上。
很圆,很白,很亮。
“你怎么找着这么个好地方?”
“早些年四处寻你的神魂,废了些周折。未曾想到有一部分竟落于初生的人间界。这里山青水明,你的一缕神识在此地徘徊,想必是喜欢的。”
“喜欢得紧。”上古笑道:“你在下界如此之久,除了化身柏玄护着我,可有什么旁的消遣?”
“想你。”
“?”
“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上古看看左右,此地静默空旷,千里无人,“所以白玦就突然放的开了?”她这么想着,“那也许是我自己醉糊涂了…”
少女视线掠过湖面,有一颗星子分外明亮,依稀就是万千红尘里,她的那颗星。上古不由自主地伸手去够。星子有些远,她倾着身子向前探,突然间船舷就斜了。
上古屏息闭眼,却没有掉进水里,而是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小舟剧烈地摇晃着,上古觉得晕,就往白玦怀里钻了钻。
“你做什么?”
“捞星星。”
白绝有些无奈。
“那是萤火。”
“哦。”
白玦摸了摸她的头发,为她把勾住的耳坠抚平。他的动作温柔,眼底盈满了眷恋。上古安安静静地让他抱着,半晌未动。
“怎么,不气了?”白玦问出了今日一直想问的话,声音有些缱绻的低沉。
上古憋住笑意,酝酿了一会儿,猛地起身推开白玦,故作生气道:
“怎么不气,本主神气愤得很!你堂堂白玦真神,被三界生灵吹捧地天上地下。大难当前,竟然只是想出以身替劫这种混账法子。六万年光景你岂非是白过了?你叫本主神历尽此种痛苦,”上古捂住胸口,微微皱眉,她觉得痛,真的还痛。即使事情过去了,此种锥心蚀骨依然埋藏在躯体深处,“倒不如叫我神形俱灭来的痛快。你这么钝刀子割肉的折磨我…”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是我之过。”白玦重新将上古拥入怀里。
白玦想说他懂。六万年前,白玦就是这样看着她,在乾坤台之上寸寸湮灭,缕缕消散。他虽贵为三界真神,纵使一念可动天地,可就是护不了她。
明明懂,明明他自己也熬不住这样的痛苦,却无情的让她承受了。她心伤得那般重,难以愈合,甚至怀疑如今的团聚也是假的。
“就是你之过!你如此愚钝,配不上做本主神的师尊!”
上古这样说,白玦心里有些难过。他教过她,但或许也算不得上古正经的师尊。只是,想与她同行罢了。
“上古,是我之过。”
“你不配做我师尊,你这般混账,勉勉强强,怕是只能做本殿的夫君了。”
白玦怔住。
他的眼眸明亮如水天之间的萤火,不是狂喜,也不是被捉弄的恼怒。
“当真?”双手握着上古的肩膀,他的语调急急的,“可你昨日…”
“白玦你是不是傻的,你难道不记得,我们已经成过婚了。你是只认阿启……”话到一半,她忽然发觉了,“白玦!这船!”
白玦指腹滑过她的眼角,在少女长长的睫毛上落了一个吻,珍惜地抚着她的脸。
“是我们成婚那日的船,我觉醒后把它放在这儿了。”
“上古,之前种种,是我之过。你我俱为真神,与天地亘古。日后无论面临何种劫难,我绝不放开你,你也不要抛下我,我们一同面对。”
让他说出这句话,可真难啊。
真神之诺,历久恒坚。
见上古满意地笑了,白玦又想起另一件事。
“我在乾坤台重生之时,神念自三界各个角落汇聚。虽不能辨别具体方位,”白玦揽住上古,并肩向着圆月的方向,“但我确定,那是月弥的气息。”
“你说月弥?”
白玦点头,“她在人间界,只是恐难寻找。”
今夜真好。
上古笑着,“那我们便等,总有重新相见的一天。”
少女伸出双手,捂住了一只小小的萤火,在掌间观赏了一会儿,轻轻一托,让它飞走了。
白玦静静看着她,视线描画着上古精致的侧脸。
草木之虫,朝生暮死;凡仙之躯,寿而有终。但他们不同。
在白玦得见月弥神识的那一刻,他有些怀疑 - 他们这些被祖神从虚无里孕育出来的存在,或许永远没有湮灭的一天,在漫长的无尽的未来之中,或许羽化又归来,归来又羽化,但总能在这世上存在着。
只要,三界仍在,山川仍在。
白玦从未这般庆幸自己身为真神,配得上她,也陪得起她。
哪怕零落破碎,哪怕化作飞絮,哪怕只余一缕岌岌可危的残念;不管是化在风里,融在泥里,还是掩在朝露里,白玦知道,无论自己变成什么样子,上古变成什么样子,他总能找到她,爱上她。只要信念不灭,终有携手同归的那一天。
以后日日夜夜,岁岁年年,任星月轮转,山河变换,他定要她如意美满,桩桩件件都遂她的心愿,恰如今夜月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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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外明月高悬,船内旖旎温柔。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