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圣殿这边的上古面色深沉,一路无言,自关于寝殿之中。并非是主神殿下在北冥泡出了风寒尚需休息,而是唯有此处诸神与神侍女绝不敢妄入。
上古趴在龙纹圆桌上,方觉身体倦怠,头脑昏沉。只是她尚未气消,还顾不得身体不适。趴了一会儿突然抬手,一道清明光亮现于桌旁。
"古帝剑,你说白玦是不是个没心的?七百年前我们便成婚了,我正经拿他当神侣,他竟然,竟然不认。"
活了几万岁的上古,此时偏像小孩那般越说越气。
"对了,正经神侣,这话还是他白玦神尊自己亲口说的!"
古帝剑剑神身晃抖动,发出嗡鸣。
"他要是不认…那天可是他自己巴巴跑来朝圣殿,还…还脱我衣服!如今谁人不知,叫我神面何在。
"我还当他跟清穆似的会来追我,"上古散了一口气重新伏于桌上,下巴在光亮的桌面上留了一个印子,"可惜了那碗汤,本主神一口未喝…"不晓得他是不是煮了很久…"
上古申指戳了戳剑柄,古帝剑前后摇晃,反射出一室明亮光辉。
少女或许最初是有些恼的,只是她自己也不曾察觉,这一分本也没多少的恼恨以极快的速度变做自责和懊悔。上古心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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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贺神界重开火神归来的百花宴,设在名为"和光殿"混沌殿的中殿。
御琴上神广发邀帖筹备多日,因着上古与白玦二人迟迟不归,只好拖了又拖。前日从炙阳处得了消息,御琴上神甚怕又是夜长梦多,于是匆匆把日子定了。
原本御琴觉得,这二位大佛就算不出席也是无妨。白玦性子清冷不喜热闹,几万年来特意为他筹办的庆功宴也不是回回都到场;上古也是个行事缥缈的,仗着自己身份贵重,一向不讲规矩。
奈何炙阳发了话,务必要二人同到。于是这场万神翘首以盼的百花宴就这么一日一日地拖延着,迟迟未开。
御琴心里埋怨了好一阵子,直到某一日闲逛散心,猛然看到姻缘祠树下的一根红线,才福至心灵,忽然明白了炙阳的良苦用心。于是连夜重新排了座次,煞费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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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在中午。
白玦进门之前,和光殿内外已是十分热闹,他的身影甫一出现更如同激起了层层热浪。各路上神纷纷起身行礼,稍有脸熟的则要上前拜贺。
真神心不在焉地一一应了,在殿内扫视一圈,终于在极远处黛蓝色壁画之前寻到了那人。
她穿了一件浅色织金礼服,同色的云纱外衫下摆曳地。头发编盘的繁复,却只用一根纹饰简单的木簪别着。此时此刻上古正笑靥浅浅地同一旁的天启说话,二人手里各端了一盏茶,像是说了许久。
白玦看着她,想要永远看着她,从此刻始到世界毁灭的尽头,一分一秒也不将目光从上古的身上移开。无论要他以怎样的立场,何种的身份,他都要一直看着。
白玦自省,是不是自己要的太多了,明明一开始,只是想她平安就好。
我在这儿,她在那儿,她笑着,我看见了,岂不就很好。岁月会一如既往地流淌过去,万年万年地慢慢消逝。即使洪荒反转天地倒悬,物非人也非,唯独我待她的心意从不会变。只要我身在此,哪怕仅余一缕破败残念,也要守着她。
混沌殿的壁画皆由黛蓝,竹青和朱湛三色绘制,描绘着祖神创下世界与万灵的种种神迹。亿万年过去,苍生已将祖神淡忘,认为自身的存在理所应当。而上古站在那里,于他,才是世间最玄妙的神迹。
白玦一步一步地,向着她踱了过去。他径直穿过大殿的中央,姿态优雅的舞者脚步轻移,长袖翻飞,为他让出了通路。
上古终于察觉到白玦,向着他的方向坦然一笑,同天启点了点头。二人齐齐把杯盏传给一旁侍立的女神君,前后脚向着主席走去。
白玦抬头,见炙阳已经入座。
今次的座次与以往截然不同,并非主神正中三人在侧,而是将四位真神的高座平铺摆开,位于十二级玉阶之上,两侧的珠帘拢起,饰以百种芬芳争艳的花卉。主桌之上由左至右分别摆放着款冬,青莲,白梅,紫薇。
上古轻提衣摆沿阶向上,白玦亦跟上,脚步略急地超过了天启,在四五阶处赶上她,并肩同行。炙阳神色轻松明媚地挪步下来迎他们。
此时乐声戛然而止,诸神纷纷归位,起身面向他们,庄重地行了神界最悠久的古礼。
炙阳把不情不愿的天启按到紫薇座上,对上古道:“丫头你挨着我坐,白玦随意。”
炙阳方才便是居于款冬之后的,于是上古顺意选了青莲。白玦只好“随意”地择了唯一的白梅空位,哂笑炙阳的不入流把戏。
四人并非随意入座。只见炙阳歪歪坐好,独留了上古与白玦风华万千地在十二阶的正中立着。
诸神被二位神尊的绝世容颜晃瞎了眼,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哪是为了庆贺神界开启,分明是公然言明二人之关系。这些在神界混了数个海枯石烂山崩地裂的一众上神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各自默默地将后池清穆元启的名讳过了一遍。
上古示意诸神免礼。
"六万年前,青铜桥断,灵力日渐枯。全赖兄长与诸神不辞万年孤寂之苦,以己身灵力孕养,神界方得保全。此乃大功一件,本殿谢过诸位。"
上古后退半步,分别面向炙阳,白玦,天启与众神,端端正正地以礼致谢。炙阳他们见上古如此郑重,也随她一同向一众上神倾身行礼。
视线扫过大殿内外,上古绽出笑容,“今日众神齐聚,请诸神莫要拘束,务必尽兴。”
语毕她率先坐了下来,举杯环视,一饮而尽,未多言语。殿中神祇也纷纷落座举杯,乐声起,歌舞始,终于有了喧闹宴会的样子。
白玦心绪不佳,对一旁天启的喋喋不休没怎么搭理。天启讨了没趣,又发誓不再饮酒,珍馐佳肴挨个夹了一圈也就吃够了。看着长桌另一头上古与炙阳推杯换盏聊得火热,一时间心痒难耐。
“白玦,咱俩换个位置。”
“不必。”
“冰块儿,横竖你杵在当中就是挡道,本尊可是许久没见着上古了。”
“不换。”
“你!”天启连说了几句诸如“好你个白冰块”,“本尊下回收拾你” - 全是无用,心里暗暗给御琴记了一笔。
他倒不是要跟白玦争,这么多年上古的心思他看的比谁都清楚。只是好好的一顿宴席叫他吃的了无生趣,如果月弥还在,决计不会把他晾在这儿吧。
上古今日心情极好,她见白玦神色清冷更胜往昔,一副不想说话的样子。于是会错了意,没去招惹,只顾着跟另一边的炙阳闲谈对饮。她酒量一般,今次宴上备的酒香醇浓烈,一不留神就饮多了。
白玦见她时不时掩袖轻咳,捉过她的手腕探了探,“你怎还没好?我昨日不是遣红日给你送药了。”
“那药是你送的?我就说长阙几时这么有眼色了。“
“怎么没吃?”
“小病,睡一觉就好。”上古笑答道,顺手端起陶壶碰了碰白玦的酒杯给自己续酒。
白玦压住她的手,低声道:“莫要再喝了。”
上古唇边笑意未变,抬头看着他,“无妨,本主神今日颇为高兴,定要多饮几杯。”手上用力 ,依旧去拿酒壶。
白玦亦不松手,站起身来,连壶带人踉跄地拉到了珠帘之后。
往常上古必要同他理论一番的,然她并未言语,织金的袍袖挥了挥,卷着白玦挪移去了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