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四）

从月华府出来的上古，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躲去桃林坐一坐。

神界的地界大的很，月弥又是个霸道的性子，因而桃渊林占地极大。其中藏了什么神，一时半会儿也是找寻不到的，即便有个把上神同在其中，也不易相见。

更遑论六万年前星月女神的噩耗昭告三界之时，上古已将此桃林并月华府划为禁地，寻常上神不敢妄入。

只是今日的她，即不想见人，不想见这灼灼芳华的桃树。繁盛茂密的枝叶也好，殷红绚丽的花朵也罢，她一概不乐意入眼。

于是上古想去印天河散散心，素白的印天河宽过数丈，然河水却是极平静的。

两岸绵延几千里盛放着殷紫色的彼岸花。据说人间的彼岸花是鲜艳的红色，宛如鲜血，是无数痴男怨女心间的血泪。神界的彼岸花却是紫色的，如青莲那般的紫，成片成片的紫色盛开在一处，妖冶又尊贵。

这紫色的彼岸花，在三界乃是独一份，于下三界之中，无论如何也无法成活的，只有依托神界磅礴的灵力，它们才能像这般盛放，无拘无束的生长。

素白的印天河，紫色的彼岸花，银白的炙火和炽红的雪点，此四种盛景便是四位真神馈赠给每一位步入神界之人的初见之礼。

每一位首次进入神界的上神必经过此地前往朝圣殿拜会，这片与众不同的美景，于亿万年间长盛不衰，向他们宣示着神界与真神的威仪的同时，亦是四位真神向他们表示期许 - 修行不易，神生漫长，勿忘本心。

印天河当中并没有游鱼，因为这素白的河流并非真正的水，而是凝结成实质的浩瀚灵力。印天河的下游，经此灵力的亿万年滋养，孕育出了繁盛万里的古木，期间无数的灵兽灵植亦受此滋润。

还是咱们神界大呀，上古这样想着。

上古几万年的寿数也没有将神界逛个遍，昔日她对神界的景色不甚在意，成日里与月弥厮混一处，偶尔拽着天启下界，后来便日日徘徊在长渊殿中。

比起上古界中活生生的神，印天河与彼岸花这种死物，于六万年前的上古来说，太过地寡淡乏味，以至于她从来不曾在意与观赏过。

这就是祖神一手创立的上古界，也是被真神们以灵力浇灌着孕养了无数万年的上古界。

哪怕有一天他们四个陨落了，或许陨落又回归，斗转星移沧海桑田，此处的风景依旧可以永恒不变。

上古负手站在印天河畔，遥望着视野尽头的氤氲古树，神情唏嘘，竟生出了些许渺小之感。她想到这世间的一切，包括他们四个，都不过是祖神擎天创造的。

然天地间唯有元启是个变数。

元启生来身具混沌之力，未来的成就或不在他们四人之下，终有一天，他将成长为天地间第五位真神。

想到元启，上古便有些想念他了。

她在许多年里因种种事情纠结徘徊，大多时候便把这个前程无量的乖儿子甩给天启。此时想到天启一双圆溜溜咕噜噜的大眼睛，不由心怀歉疚。

上古打算潜去东华上君的大泽府瞧瞧元启，随手打发令羽知会长厥一声，便下了界。

她在一众毛头小子之间瞧见了他 - 一如既往的胡闹的很，叫上古想起自己儿时的样子。上古看了一会儿，以元启的性子和他那一身武装到牙齿的法宝，断然不会吃亏，她便放了心。

不得不说，东华上君的确是是个人才。他座下弟子，无论性情如何，个个出类拔萃。

上古想，此等厉害人物往后到了神界，定要给他安排一个妥帖的职务，物尽其用。哦不，是各司其职，能者多劳。

她隐去身形，在大泽府转了转。又去了不远处的剑塚 - 其实没什么可看的，也没什么可怀念的。只要此时此刻不是梦境，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上古想着，自己这个甩手掌柜当了也不是一日半日了，那么再多荒废些时日，没什么打紧。

想来自己身为混沌主神，北冥那么大，她竟然从未去过，借这个机会去长长见识，无论出于什么缘由都是好的。

就在上古踩了一朵凝实的祥云，悠哉悠哉地飞往北冥的时候，某人那里却不清净，炙阳与天启二位真神仿佛商议好了一般，前后脚的进了长渊殿。

炙阳还算淡然，天启确是未及落座就摊着手抱怨起来：“我说白冰块，你又怎么招惹上古了，这小祖宗跑丢可是好几天了。”

白玦亲手给炙阳倒了一杯茶。轻挑眉毛，斜睨了一眼天启说，“上古这动不动就往下界跑的性子，也不知是谁教出来的。”

别天启听了这话，登时炸了毛，将手里的空茶盏“吭”的一声磕在桌案上，“好，你个白玦！上古小的时候，你们何曾管过，还不是我一把手将他带大的。上古的事自不必说，你可是元启他老子，还不是一样撒手就扔到我殿里。”

“行了，行了，”炙阳瞪了二人一眼，缓缓地端起茶杯，闻了闻，“都什么时候了，你们二人还这样胡闹。”

“她”去了大泽府。”白玦淡淡的说，“看元启去了。”

“本尊不糊涂。”天气见无人给他倒茶，十分不满地自己抬手将茶杯添满，“这些我都听长厥说了。只是这过去几日了？上古是住在大泽府了不成？”

“是啊，白玦。”炙阳顺着天启的话说道，“你和上古究竟怎么回事？前些日子她还好端端的，自从你去了他殿中...”

炙阳抬眼看了看白玦，并为从后者不动声色的表情里看出任何端倪，于是继续道：“怎么，吵架了？”

“如今上古混沌之力盈满，三界之中也没什么地方去不得。”

“我说白冰块儿，你倒真是放心。”忽而天启又想起什么，继续问道：“景昭上奏的折子我可是好端端的交给你手里了，怎么你没给上古？”

“什么折子？”炙阳问。

天启一副懒得解释的模样，对炙阳说，“你都撒手不管好些日子了，还管什么折子不折子，别给我添乱。”

“事关上古，就是大事！什么叫做添乱？究竟怎么回事？你好好说明白。”

“行了，行了，没什么大事，总之是好事。长厥怕不是个傻的吧？竟不一同跟去，叫上古一个人在下界里晃悠。”

“长厥可是男神。”炙阳回怼天启，“你叫他跟着上古四处转悠，这又是像什么话？况且长厥那点微末神力，就算跟着上古又有什么用？”

“哎，得了，都是你有理。我看啊，还得尽快想办法把凤染提上来。”

就在二人你一句我一句之时，白玦突然起身，朝殿外走了出去。

“白玦，你这是又是去哪儿？”

“炙阳，你看他！你看他！”天启也站了起来，犹豫一下，却重新入座，并没有去追。

天启嘴里抱怨着，可心里终究明白，白玦真神这是去追上古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