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的第一个反应是得去问问天启，否决了自己之后，她又觉得得去问问炙阳。然未行及殿门又反悔折了回来。

这着实有些莫名其妙。

她曲指敲了敲自己的眉心，嘴里念叨了一会儿“冷静冷静”，决计先好好理一理思绪。

这件事情有些纠结，上古有理由劝说自己不过突发异想，并没有何种迹象让她怀疑此刻她正身处于一场春秋大梦。忽而突兀前去质问此二位真神，尤其显滑稽可笑。

“我怕不是傻了吧？”上古几乎可以说服自己，她赤足走到镜前捏了捏自己，拍了拍一旁素色的石柱，又抠了抠香案上的卷云纹雕花 - 这一切就像是真的，怎可能会是一场春秋大梦？

上古侧头重新看向圆镜，形制简洁的铜质镜里现出她些许焦虑的侧脸。

不过是这些年间，经历了太多戳心戳肺的痛楚。太多，太痛，以至于美梦成真之时，她自己竟有些不敢相信罢了。

一定是这样，绝对是如此没错。

怀疑的种子不小心落了地，便生根发芽，叫她无法将此种荒诞的疑虑从心里驱逐出去。而这疑虑，便在时间与担忧的滋养下，茁壮成长了。

上古吩咐近日破格被提上神界的长阙闭殿一日，任谁也不见。她在殿内兜着圈子，来来回回走了一阵，又伏在案前毫无头绪的思索着。

这事情不该是这样。此时的上古极想同某人商量一番，然思来想去，竟没有一个合适的，寂寞之情油然而生。

如果不是梦境，自己正在想的事情实在是太可笑了，可如果是梦境，又如何在梦里证明这是梦呢？都说梦由心生，一切不过是虚妄，被局限在虚妄之中的人，又怎么能够勘破虚妄呢？

上古已然陷入了死循环，因她得了这么个结论：梦里的旁人是不知道自己是梦中人的 - 那么问谁也是无用，只能自己去证。

总之，她乌泱泱慌作一团的脑子最终想出了唯一一件有点用的打算，她得去找找那本书。

上古在神界各大珍宝室，藏书阁里仔仔细细搜寻数日之后，并没有个结果。

他读那古书的时间过于久远，又只是抱着猎奇一观的心态，因而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是在何处见的，书名又是什么，隐隐约约只依稀记得那时自己还不曾识得白玦，于是福至心灵，一溜烟钻进了桃林另一端月华府的藏宝库。

曾经以战力强悍而闻名三界的星月女神，生平有两大爱好，一为八卦，二为搜集奇珍异宝。月华府的珍宝阁经年无人扫洒，早已蒙尘多年。

上古灰头土脸地在珍宝阁中翻腾三日，几近放弃之时，忽然灵光乍现，急冲向一排玉石雕刻的十二神兽，终于在两座神兽底座间的狭窄空隙里摸出了一本脏乱不堪的古书。

还真在这里！在一段尘封泛黄的模糊记忆里，月弥上神急急地在窗外呼喊她，于是上古将此书随手往这儿一搁。

千万年过去，珍宝阁的主人已然作古，然而时间流逝之际依旧刻下了深沉的痕迹，于是上古在这里发现了它。

恐怕月华府的主人亦不知晓，自己曾有一本珍稀的古卷，被这样胡乱地塞在了这里吧。

月弥上神收集的古书之上皆刻有阵法，不论时间经久岁月流逝，亦不会损毁。

上古长舒一口气，捉起衣袖拍落书上的灰尘，将它移到光线明亮之处，小心翼翼地展开来。

这个光线明亮之处其实是珍宝阁的屋顶天窗。上古心中着急，见到此处有光，便一跃跳上了窗台，于窗台之上屈腿勉力维持着平衡，在这小小的空间里挤着，急不可耐地扫着书页上的文字。

然而终于找到之时，上古却流露出失望的神色 - 区区三行。书里记载的蜃果的信息，竟并不比她记忆当中的多。

再次抬头叹息的上古，望见了琉璃窗中映出的自己的倒影：落满了尘土的古袍颓唐灰败，丁点也无三界之主的气魄。

上古仍是将这本书塞入了怀里。她懒得理会被自己翻乱的一众书架。用神力掸落衣衫发丝间的灰尘。黯然地自珍宝阁向外走去，她孤寂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乐华府中，沉痛又寂寥。

六万年前月华府之主尚在神界之时，她的殿内从来没有这般安静过。无论上古何时前来，总是伴着月弥上神的笑语。

昔日暮光书写的楹联仍在原处挂着，而那位曾经的天界之主此刻却化身为金龙屏障，静静横在擎天柱下的仙妖交界之处。

乐华府内一如往昔的陈设刺痛了女神君，上古垂手行至门外，倚着一根粗壮的廊柱子，就这么在阶上歪歪的坐了下来。

“月弥，”上古自言自语道：“我现在算不算得你说的那样，已然修成了浩瀚威严的神力？几万年前我曾经说过，待我神力大成之日，必叫你在这三界恣意横行。如今我可以做到了，你又在哪里呢？”

上古起身抖了抖衣摆，又回头朝殿内望了一眼。一身白衣，背影清瘦，竟显得格外沉寂苍凉。

月圆（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