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他还是捡起了地上的西装外套，但是却没立刻穿上，而是攥在手里。

我也随着他的动作紧张了起来。我怕他要走。

但我一直盯着他的视线突然一黑，我看不见他了。

但随即他身上的味道也慢慢地席卷了下来，很强势地扑在我脸上，让我根本无处可逃。

他的声音从我头上被盖着的衣服外传来，听起来有点闷闷的，但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听，“下次吧，给小轩好好地准备一下。”

我呆愣了一下，突然感觉被衣服闷得有点热，于是拿下盖在头上的衣服，说“…我，先下楼去了……有点饿了。”

“嗯。”他应道，自顾自的走到门口那，替我开好了门，然后姿势有些慵懒的倚在门边那，笑着对我说，“那就走吧。”

长成这样还真是犯规！

就算只是一个随意的动作，都有能让人疯狂心动的能力。

温柔体贴又长得帅，没有哪个女孩能拒绝吧？

要是我也是女孩子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直到我吃完他煮好的面条时仍没有消散。

相处的时间总是让人感觉很短暂。

温柔地橘红色彩从山与天交接之处涂抹，慢慢地向天空晕染开，微亮的光线照向小镇，成就了一幅油彩画。

天暗之前，他要离开。

我只能站在门口那，目送他。因为，往前一步，我会舍不得，后退一步，又显得太冷漠。

不远不近的距离，才合乎我们的关系。

毕竟，他的家不在这儿。

作为地主，我要有侍客之道，尽主人的本份。

作为恋人，我要把握好分寸，不能让爱意流露。

我只能昧着本心，催促他，“回家吧，再不走，天就要黑了。”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突然笑了，“明天见。”

路边的灯光打在他的身上，将那棱角分明的脸庞磨平了一些，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格外的温和，笼罩在他身上的光的朦胧感，给他披上了神秘的外衣。

他就是行走的形容词，我忍不住喊他，“温仁。”

“嗯？怎么了？”

“没…明天见。”

“好。”他打开车门坐进去，才转头向我挥挥手，笑着说，“明天见。”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绿游游的蔬菜稻谷被风轻轻一掀，沙沙的在水泥路旁晃荡着，从远处传来了归家的农夫悠扬的歌声，暗哑又苍老的声腔飘在农田上，“月光下面的凤尾竹，轻柔美丽像绿色的雾……”

那农夫像是想到什么，才唱什么，就算曲调对不上也不在乎，稍微地顿了一下，又继续自信的开唱，“痴情的小伙子，野藤莫缠槟榔树……”

用泥土堆垒成的泥泞小路上，已经被人一步一步地踏硬了，在这上面，一个挑着扁担的男人出现了，他后边还跟着一个拎着手壶和保温壶的女人。

扁担看起来一晃一荡的，却仍稳稳的定在男人雄壮的肩膀上。

男人的肩膀看起来很小，只能挑起一条扁担，但又很宽大，因为能驮起一个家。

渐渐的，越来越多的男人从农田中露出来，灿烂的笑脸上布满辛勤的汗。

“诶！回去了？”

“回去了！俺媳妇早早就在家做好饭菜等我嘞！就图这一口饭呢。”

离得远了，有些话其实都没听太清，但他们也不在乎。

“是是是！图啥！不就图这个家？…”

“快快回家去，外面哪有家好?”

天还没太黑，就已经有好几户的家中亮起了灯，为要回家的男人照起回家的灯。

弯延的水泥路中，有扛锄头的、有挑扁担的，也有扛着稻草的，他们走了一路也说笑了一路。他们都在往我这边走，都要回家去。

可却有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偏偏反着走，慢慢地驶入远方，消失在山与天交接之处。

山的另一头，才是他的家。

“子轩……是子轩吗？在看什么？”在我站在门口发愣的时间，几名男子已经从农田走到了我的面前。

“李叔叔，陈哥，熊叔叔，收工了？”我回过神，迈出门槛向前几步，熟络的同他们打招呼。

“回了回了。灯都亮了，媳妇儿子还在等我呢！”李叔叔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放下手中的锄头，将满是泥土的裤脚拍了拍又卷了卷，才抬头说，“我听说你妈今早去城里看你姑姑去了？怎么，在等她啊？”

“是，是啊。”我心虚地低头应着。

“你妈妈没和你说吗？她今晚就住城里了，天黑不好回来。”

我用脚底磨了磨地面，小声道，“不知道，可能是，我睡着了，没听见电话声。”其实我是知道的。但我莫名的，不想说实话。

我现在才发现，原来撒谎的感觉并不好受。

“怎么？子轩又怕黑了吗？”陈哥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就像小时候一样。我感觉到有点奇怪，裤子、袖子、衣领上都沾了些泥土，就连脸上也不能幸免，偏偏这只手上什么都没沾到。

白皙又修长，手掌心虽然有着下地干农活的薄茧，但还是很好看。

陈哥本来是住在小镇里的，后来搬去了城里，现在上了大学，暑假又再回到这小镇来了。

从小时候起，可能年龄相差不大，我们格外的投缘。

所以陈哥经常来找我玩。

长时间没见也没能让我们的关系变得生疏。

从小妈妈常说，你陈哥的手是用来弹钢琴的，得好好保养，不该干那么些脏活累活。陈哥却没那么讲究，还挺乐于体验农活的过程。

我倒是毕竟认同陈哥的观点，因为那小小的茧并没有破坏那双手原本的美感，反而给陈哥增添了一股韧劲——那是他辛勤之后得到的勋章。

“没有。灯都在亮着，我不怕。”我摇摇头。

“嗯！”陈哥白皙的脸庞在温暖的灯光照耀下熠熠生辉，“怕黑就来找我，有陈哥陪着你。”

镇上很少有长得白的，能说的上号的，无非就是陈哥和我了。

可陈哥的白却同我不一样。我的白是一年四季很少晒太阳硬生生地给闷出来了的，带着一丝的苍白感。陈哥却是天生的冷白皮，夏天被晒黑了些，冬天又白回来了，周而复始，年复一年，这种人看起来天生就带着点清冷感，但陈哥却很少有这种距离感，反而很鲜活与阳光。因为他的笑容就像光一样耀眼灿烂。

“好，那就说好了。”我笑着伸出手又说，“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不许变。”他也伸出手勾住我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