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荒唐，决斗

栅栏门在芊星身后重重合上，铁锈和灰尘从横梁上簌簌落下。圆形的决斗场像一个被挖空的眼窝，看台上挤满了人，他们的脸在阳光下糊成一片明晃晃的色块。没有人在吃零食，没有人在聊天。所有人都在喊同一句话。

“打——！”

芊星站在沙地中央，触手从身后缓缓展开。阳光打在那些漆黑的肢体上，尖端在沙地上投下四条细长的影子。她对面，DS!Dream双手垂在身前，封禁锁在腕间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攻击性能量被封，周身金光熄灭，此刻他只是一个穿着沾灰白袍的普通人。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DS!Ink和DS!Blue同样被封禁锁扣着，被几个市民粗暴地推到候战区边缘。DS!Ink脸上的颜料糊成一团，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DS!Blue的蓝色眼眸里全是茫然，他还没有从“被自己守护的民众推上决斗场”这件事里回过神来。

“三个人对我一个。”芊星的声音不高，但看台的喧嚣压不住它，“准备好了就开始。”

DS!Dream没有回答。他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两人，DS!Ink哆哆嗦嗦地从腰间抽出画笔，笔尖在空气中颤抖着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墨迹——没有攻击性，只是一道聊胜于无的绊索。DS!Blue咬紧牙关，摆出防御姿态，双手在身前交叉，护住要害。DS!Dream转回头，金色眼眸对上青色光焰，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他的速度比芊星预想的快。没有能量加持，纯粹靠肌肉和骨骼的爆发力，他在三步之内将速度拉到极限，身形一晃绕到她左侧——不是正面强攻，他清楚正面毫无胜算。左手肘抬起，以骨节的棱角撞向她的颈侧。人类形态对骷髅，这一招反而有效——关节是最硬的部分，而颈椎是所有骨架共有的薄弱点。同一时刻，DS!Ink的墨迹绊索从右侧缠向她的脚踝，时机配合得并不完美，但意图清晰：限制位移，给Dream创造切入角度。

芊星的触手动了。不是四条一起上。她只用了一根。那根触手从她左肩上方弹出，在DS!Dream的手肘碰到她之前缠住了他的腰，然后将他整个人甩了出去。动作干净利落，像甩开一个不重的沙袋。DS!Dream在空中翻转一圈，落地时双脚在沙地上滑出两道长痕，但他没有倒——膝盖弯曲卸掉冲击力，单膝触地，然后立刻弹起来。

“继续。”她说。

DS!Dream抹掉脸上的沙土，重新摆好架势。他的呼吸已经开始加重，但站姿依然笔直。

第二次进攻由DS!Blue发起。他没有语言，所有的力量都压在一记直拳上，蓝色骨骼的拳头从正面直击芊星的面门。这是标准的牵制攻击——力量不足，速度尚可，但角度太正。芊星微微偏头，让拳头擦过耳侧。然后她愣住了——DS!Dream已经出现在她右侧，借DS!Blue的掩护贴到了她触手的死角。他跃起，右腿屈膝，膝骨砸向她的侧肋。这一击比第一击更狠、更快，用尽了他在这个距离上能调动的全部爆发力。封禁锁在他腕上叮当作响。

触手回防已经来不及。芊星抬手，用手臂硬接了这一膝。骨骼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她退了一步。看台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他们不在乎谁挨打，只在乎有人挨打。

DS!Dream落回地面，踉跄了一下，被DS!Blue扶住。两人对视一眼，没有交流，同时后撤，和候战区的DS!Ink重新组成三角阵型。DS!Ink的画笔在空中飞快划动，数道墨迹交织成一张不规则的网，从三人身前展开，试图将芊星的触手限制在正面。DS!Blue绕到她侧后方，脚步很轻，封禁锁被他用手按住避免发出声响——想从后方锁住她的手臂。DS!Dream正面迎上，双手握拳，护在胸前，摆出标准的格斗站姿。他在等DS!Blue的信号。

芊星看着他们，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三个人从来没有打过这种仗。他们是被封禁了全部力量的统治者，此刻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团队。不是用权力，不是用命令，是用直觉和信任。DS!Dream在正面扛，DS!Blue在侧面牵制，DS!Ink在后方干扰——没有一句商量，就这么自然地打出了配合。

触手们躁动起来，跃跃欲试地想要甩出更猛烈的回击。但她压住了它们。不能太快结束。太快结束，看台上的人不会满足。不满足的人会再次变成暴民，这次会冲进来，把倒在地上的三个人撕碎。她必须让这场决斗看起来够激烈，够胶着，够让他们觉得“统治者被狠狠教训了”，同时又不能真的伤到他们任何一个人。

第三轮，她主动出击。

触手贴着地面扫过去，卷起一片沙尘。DS!Blue来不及后撤，被沙尘迷住了眼眶，下意识抬起手臂遮挡。触手没有攻击他，只是在他脚边猛拍了一下沙地，冲击力让他失去平衡跌坐在地。DS!Ink的墨迹网在正面迎上了她的触手正面，墨迹缠上触手的瞬间就被撕碎，DS!Ink被反震力弹到栅栏上，画笔从手里脱落，他趴在沙地上，挣扎着去够笔。然后她转向DS!Dream。

“就剩你了。”她说。

DS!Dream站在沙地中央。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白袍上沾满了沙土和几道从地上蹭出的污痕。嘴角有一丝血——大概是第一次被甩出去时咬破了嘴唇。封禁锁在他腕上叮当作响，他的双手握紧又松开，骨节咯咯作响。身后是倒在地上的两个同伴，身前是四条展开的触手。他没有退。

他冲上来的那一刻，芊星几乎以为他还有能量可用。那速度、那姿态、那双眼眸里燃烧的金色——不是攻击性能量，只是纯粹的意志力。他踏着沙地，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深深的坑，然后整个人跃起，右拳蓄满了全身的力气，砸向她的正面。不是侧翼，不是死角，是正面。

芊星接住了他的拳头。触手们在她背后展开，但这一次她用了自己的手。右手握住他的拳头，骨骼与骨骼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冲击力从手掌传到手腕、传到肩膀，她感觉到他的指节在发抖——不是恐惧，是力量用尽之后肌肉的本能反应。他所有的力量都赌在这一拳上了，而这一拳甚至没有让她退一步。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没有恐惧，没有求饶，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解脱的坦然。他早就知道会输。从一开始就知道。但他还是打完了全场。因为他身后还有两个人站着——不，倒着。因为他曾经是他们的统治者，他欠他们这一场。

“……够了。”她低声说。

然后触手们同时收拢。四根漆黑的肢体从四个方向缠住DS!Dream的身体——肩膀、腰、双腿——将他整个人提到半空中。她的触手收得很紧，力度足够让看台上的人觉得这是一场窒息的绞杀，但每一根触手的着力点都精准地避开了要害。她在控制呼吸的节奏，让他在窒息感中保留足够的氧气。她盯着他的眼睛，看到他在装晕——眼皮半阖，呼吸压得极浅极缓，但金色瞳孔在睫毛下微微闪烁，与她保持着对视。他知道她在做什么。他配合了。

芊星收了触手。DS!Dream从半空中跌落，重重摔在沙地上，一动不动。她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但她没有弯腰去确认——任何多余的关心都会让这场表演前功尽弃。她只是盯着他趴在地上的背影，看到他背在身后的手指极轻极快地动了一下，在沙地上画了一个看不见的勾。然后他完全不动了。

“够了。”她转身，声音盖过了整片看台，“你们要的打，已经打完了。”

喧嚣像被掐断一样骤然停止。人们看着倒在沙地上的三个统治者，看着站在场地中央、触手沾满沙土的芊星。没有人欢呼，没有人抗议。他们只是沉默着，像是从一场集体梦境中醒来，发现自己在废墟上站了很久。

Killer从人群中挤到栅栏边。他看着站在决斗场中央的芊星，嘴角那副惯常的懒散笑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完全收了进去。他没有说话。但他把骨刀收回了鞘里，那动作很慢，像是在行一个无人看见的军礼。

栅栏外，五小只正从人群腿缝里拼命往前挤。小Night第一个钻到栅栏边上，趴在铁栏杆上看着决斗场中央。他看到芊星收回触手，看到DS!Dream倒在沙地上一动不动，眼泪哗地涌了上来。但小Cross拽住他的袖子，指着倒在地上的DS!Dream，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小Night愣住，然后飞快地用手背擦了擦眼眶。他踮起脚，趴在栅栏上，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