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云梦江氏精舍中,江澄正在刷刷的舞剑,心中郁结剑招便有些凌乱,江厌离端着刚煮好的莼菜汤放在院中的石桌上,担忧的看着自己弟弟。
“阿澄,别太累了,明日就是正式听学的日子了。”
“来姑苏这几日,魏无羡就没有一天让人省心的。”江澄越想越气。
江厌离温柔的笑笑:“难得最后一日清闲,随他去吧。”
“哎,你们都在啊。”魏无羡左手捧着桂花鸭右手扛着随便大摇大摆的走进来。
江澄眉头一跳:“你又…”
“啧,小声点。”
“姐,你看他…”
“我…”魏无羡还想说什么,突然鼻子动了动,闻到了熟悉的香味,急忙跑向石桌前:“哇,师姐,这金陵一绝的桂花鸭配莼菜汤简直绝了呀。”
说着不客气的坐下了,江澄与江厌离也落座,桂花鸭放在了桌子中间,他刚刚一直用灵力温着,一点都没有冷掉。
“魏无羡,这鸭子哪来的?你又偷偷下山了?”
魏无羡撕下来一条鸭腿:“江澄你是不是傻,我一下午能从姑苏到金陵跑一个来回吗?这是年年师妹给我的,她放跑了我的鱼,把桂花鸭赔给我啦。哎你到底吃不吃啊,不吃我可全吃了啊。”
魏无羡又说了几句,江澄这才别别扭扭的动手去撕鸭子肉。不得不说,这桂花鸭是真的好吃,此鸭皮白肉嫩、肥而不腻、香鲜味美,具有香、酥、嫩的特点。
亥时作息钟声响起,本就寂静的云深不知处更加寂静,众人皆更衣休息,只是今夜有人欢喜有人忧。
蓝忘机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了一个女孩,女孩出生的那天,漫天飞舞着的曼陀罗花,十分惊艳,她的父母十分欢喜,为她取名清舞。
女孩周岁那天,一位仙师见女孩,心生欢喜,收她为徒弟,等她再稍微大些在带她去仙山修行。
转眼间,女孩四岁了,仙师也如期到来,将女孩带走,女孩满心欢喜的跟着仙师来到了那个所谓的仙山。但,终究是失望了,因为那里根本就不是什么仙山,而是地狱。
她就那样被扔在死人堆里,被凶尸怨气咬的奄奄一息,她的师父才把她救出来,再用上好的仙药治好她的伤,然后再丢,再救,再丢……
蓝忘机看着女孩的眼睛从害怕恐惧到绝望透顶终化为一滩死水,无悲无喜。他亦步亦趋的跟在女孩身后,看着女孩一点一点的对这个世界绝望。
所有人都在利用她,她信叛她,她护伤她…
看着女孩偷习禁术,以自身命魂为界开启了足以让天地为之色变的阵法与坏人同归于尽,小心的护住了无辜之人。最后一刻,所有人都在笑,都在庆祝,庆祝那个坏人终于死掉了,却没有人在意是女孩的牺牲。女孩看着眼前的一切,她也笑了,她的身体消散前,留下了一句话。
“人间很好,下辈子,我不想来了。”
“其六必须积功累德,慈心于物忠孝友悌,正己化人,矜孤恤寡,敬老怀幼,昆虫草木,犹不可伤……”
回想起昨夜的梦境,蓝忘机头一次在课堂上走神了,想到那个女孩消散前的笑容,他的心突然像是缺了一块,闷闷的疼。
我对面是呼呼大睡的魏无羡,江澄坐在他前面,见蓝启仁向这边看了好几次,狠狠的撞了一下魏无羡的桌子,把人叫醒。
魏无羡醒来也是个不安分的,顺手一个纸团砸向一旁同样昏昏欲睡的聂怀桑,气的江澄瞪了他一眼。
铺开纸张画了一只小兔子,捞起滚到脚边聂怀桑给他的一颗琥珀花生,偷偷放进嘴里,蓝启仁像是发现了什么,惦着戒尺走下来,边走边讲。
我瞥了魏无羡一眼,只见他冲我灿烂一笑后立马直起身子坐好,待我继续看书才又恢复刚刚吊儿郎当的坐姿。
见蓝启仁从他身边走过,魏无羡施法将一只小乌龟贴在蓝启仁背上,世家子弟由聂怀桑起头忍不住笑出声来。
蓝启仁转身呵斥:“笑什么!不许笑!”
蓝忘机这才回神,心下微微慌乱面上却如常冷漠,我将蓝忘机的举动看了个仔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蓝忘机也有课堂走神的一天?
蓝启仁转身时蓝忘机才看到他背上的乌龟,挥手将其取下,转头怒瞪魏无羡,不用想都知道这是谁干的。
魏无羡撇了撇嘴,又将主意打到了我的身上,(我:???夺笋呐!)从怀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纸人,小纸人刚爬上我的肩膀,就听蓝启仁一声怒喝。
“魏婴!”
“在。”
蓝忘机伸手拿过我肩膀上的小纸人,揉成一团,蓝启仁放下书卷,看向魏无羡。
“既然你已经不用听我讲了,那我就来考考你,妖魔鬼怪,是不是同一种东西?”
魏无羡笑道:“不是。”
“为何不是?如何区分?”
“妖者非人之活物所化;魔者生人所化;鬼者死者所化;怪者非人之死物所化。”
“‘妖’与‘怪’极易混淆,举例区分?”
“好说。”魏无羡指兰室外的郁郁碧树,道:“臂如一颗活树,沾染书香之气百年,修炼成精,化出意识,作祟扰人,此为‘妖’。若我拿了一把板斧,拦腰砍断只剩个死树墩儿,它再修炼成精,此为‘怪’。”
“清河聂氏先祖所操何业?”
“屠夫。”
“兰陵金氏家徽为白牡丹,是哪一品白牡丹?”
“金星雪浪。”
“修真界兴家族而衰门派第一人为何者?”
“岐山温氏先祖,温卯。”
一字不差!
江厌离略微赞赏的看了魏无羡一眼,魏无羡回应了师姐一个大大的笑脸,连蓝忘机都不由得偷偷瞥了魏无羡一眼。
“身为云梦江氏子弟,这些早都该耳熟能详倒背如流,答对了也没什么好得意的。我再问你,今有一刽子手,父母妻儿俱全,生前斩首者逾百人。横死市井,曝尸七日,怨气郁结,作祟行凶。何如?”
众人哗然,兰室一片寂静,聂怀桑开始轻轻翻动书页,蓝启仁又是一声呵斥:“不许翻书,都给我自己想!”
见魏无羡半天回答不上来,继而说道:“忘机,你来告诉他,何如。”
蓝忘机起身,颔首示礼:“度化第一,镇压第二,灭绝第三。先以父母妻儿感之念之,了其生前所愿,化去执念;不灵,则镇压;罪大恶极,怨气不散,则斩草除根,不容其存。玄门行事,当谨遵此序,不得有误。”
蓝启仁满意点头,道:“一字不差。”顿了顿,他又道:“无论是修行还是为人,都需得这般扎扎实实。若是因为在自家降过几只不入流的山精鬼怪、有些虚名就自满骄傲、顽劣跳脱,迟早会自取其辱。”
“先生!我有疑。”
“讲。”
“虽说是以‘度化’为第一,但‘度化’往往是不可能的。‘了其生前所愿,化去执念’,说来容易,若这执念是得一件新衣裳倒也好说,但若是要杀人满门报仇雪恨,该怎么办?”
蓝忘机淡声道:“故以度化为主,镇压为辅,不灵则灭门。”
“暴殄天物。”魏无羡顿了顿,方道:“我方才并非不知道这个答案,只是在考虑第四条道路。”
“从未听说过有什么第四条,你且说来。”
“这名刽子手横死,化为凶尸这是必然。既然他生前斩首者逾百人,不若掘此百人坟墓,激其怨气,结百颗头颅,与该凶尸相斗……”
蓝忘机转过头来看他,然而眉宇微蹙,神色甚是冷淡。蓝启仁胡子都抖了起来,喝道:“不知天高地厚!伏魔降妖、除鬼歼邪,为的就是度化!你不但不思度化之道,反而还要激其怨气?本末倒置,罔顾人伦!”
“横竖有些东西度化无用,何不加以利用?大禹治水亦知,堵为下策,疏为上策。镇压即为堵,岂非下策……”蓝启仁一本书摔过来,他一闪错身躲开,面不改色,口里继续胡说八道:“灵气也是气,怨气也是气。灵气储于丹府,可以劈山填海为人所用。怨气又为何不能为人所用?”
蓝启仁又是一本书飞来,厉声道:“那我再问你!你如何保证这些怨气为你所用而不是戕害他人?”
听到这里,我不由得身躯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