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后台僻静的休息室,周遭再无旁人喧闹,只剩下几分沉寂的暖意。
孟鹤堂停下脚步,目光沉沉落在周九良身上,褪去了台上的轻快笑意,语气郑重又带着几分难言的恳切。
“九良,你心里清楚的,方才台上说的那些话,从来都不只是随口凑出来的台词。”
他喉结轻轻滚动,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声音放得极低,满是满心愧疚:“航航,过往所有的过错,所有让你委屈难过的事,我全都认,半句辩解都没有。”
“可我真心恳求你,不要因为我一时糊涂犯下的错,就彻底否定我们一同走过的那十年美好时光。”
他往前半步,眼神里满是焦灼与期盼,带着小心翼翼的哀求:“别就此给我判了死刑,就当可怜可怜我,再给我一次真心悔过、慢慢弥补你的机会,好不好?”
周九良垂着双眸,指尖不自觉轻轻攥起,他嘴上依旧带着几分执拗,轻声开口反驳,语气却早已没了往日那般冰冷疏离,处处都透着明显的软化。
“事情不是一句认错就能轻易翻篇的,你犯下的那些事,带来的伤害实实在在摆在那里,哪有那么容易一笔勾销。”
话虽如此,可眼底紧绷的寒意已然散去大半,再也说不出半句决裂的狠话。
不远处悄悄观望的烧饼、杨九郎一行人,将两人之间这般平和调解的模样尽收眼底,纷纷相视一眼,悄悄松了口气,脸上都浮起由衷的欣慰神色。
悬在心头许久的大石总算落了地,看着二人不再针锋相对,所有人都打心底里觉得踏实。
气氛渐渐趋于平和,没有争执,没有冷脸,周九良不愿再多纠结拉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暂时结束了这场谈心,独自转身离开了德云社后台,踏上了回家的路。
推开自家房门,整间屋子安静得落针可闻,平日里总爱黏着他撒娇打滚的猫咪阿橘,此刻又不知躲在了屋子哪个角落里偷懒休憩,四下空荡荡的,少了几分往日的鲜活气息。
周九良换了一身宽松的居家衣衫,缓步走进卧室,弯腰俯身,伸手从宽大的床底,小心翼翼拖出一只长方形黑皮箱子。
箱子做工精致考究,边角圆润厚实,周身带着利落的金属包角,搭配锃亮的金属锁扣与结实的皮质提手,是多年前便一直留在身边的旧物。
他取来一方干净软帕,细细擦拭掉箱体表面积攒的薄灰,动作轻柔又珍视,待收拾妥当,才轻轻拨开锁扣,缓缓将箱子打开。
箱内满满当当,尽数承载着两人年少相伴的细碎过往。
最上面是几本边角早已磨得发旧泛黄的手抄台词本,纸页微微卷起,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当年一同打磨相声段子的字迹。
一旁静静摆放着一只老式搪瓷水杯,杯身已经有些模糊了,依稀可以认出上面印着的是早年他与孟鹤堂的小小人像。
除此之外,还有一台款式老旧的随身听,他还记得年少闲暇无事的时候,他总爱和孟鹤堂挤在一处,共用这一台随身听,一人分戴一只耳机,紧紧依偎在一起静静聆听老相声,慢悠悠消磨着清闲闲散的时光,平淡又安稳。
箱子深处还整齐放着保暖手套、练功护腕,零零散散各式各样的小物件,无一例外,全都是这些年孟鹤堂陆陆续续送给他的。
周九良目光缓缓掠过一件件旧物,心头暖意悄然漫开。
他起身走到墙边,取来靠墙立放的琴盒,轻轻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把小巧精致的三弦。
这是他十五岁生日那天,孟鹤堂专程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也是他人生之中,第一把真正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三弦。
一晃多年岁月匆匆而过,历经世事变迁,这把三弦依旧被他悉心珍藏,保养得完好无损,不见半分破败痕迹。
这个三弦是小时候的他用的尺寸,现在拿在手里弹起来已然稍稍有些不顺手了。
心绪翻涌之间,心底忽然生出弹奏一曲的念头,他调整好姿态,指尖轻拨琴弦,悠扬低沉的曲调缓缓在安静的卧室里流淌而出,正是一曲《苏武牧羊》。
婉转琴声悠悠飘荡,凄清又绵长,苍凉的唱词轻声萦绕在屋内:
转眼北风吹,雁群汉关飞。
白发娘,望儿归,红妆守空帏。
三更同入梦,两地谁梦谁?
琴声落寞,一曲终了,余音慢慢消散。
周九良抱着三弦,怔怔坐在床边,满心怅然,眼神放空,半天回不过神,脑子里全是和孟鹤堂十年的点点滴滴,欢喜、心酸、委屈、温暖,交织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
就在他低头发愣的时候,脚边忽然窜出一团毛茸茸的身影,阿橘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轻盈一跃,稳稳跳上他的腿上。
软乎乎的身子蜷在他怀里,猫咪眯着眼睛,用温热的小脑袋,使劲蹭着他的手心、下巴,嘴里发出软糯的“喵喵”叫声,喉咙里滚着温顺的咕噜声,黏着他撒娇,格外治愈。
周九良心头一软,所有的怅然、纠结、怨怼,瞬间被这一抹暖意化开。
他伸手,轻轻把猫咪捞进怀里,低头亲了亲它软乎乎的小脑袋,指尖顺着猫咪的毛发。
怀里暖融融的,心底所有的执拗,全都散了。
他低头看着黏人的小猫,轻声喃喃,语气轻缓又释然:
“罢了。”
“那就,再给你小爸一次机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