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文睿确实有要事和云落相商,准确点说是恳求。昨日放衙后他接到一封来自京城的急信,是一个和他私教甚好的京官写给他的,信上说庆元县遭遇了百年不遇的台风,永康堰溃堤,海水倒灌,致使附近村庄尽毁,农田淹没,百姓死伤难以计数,庆元县一片汪洋,哭声千里。庆元县县令上书朝廷,引咎自责,恳请天子派人治水。仁宗皇帝听闻庆元受灾严重,龙颜大怒,扬言定要追究州、县两府失职之过。
曹文睿看完信,早吓得冷汗涔涔,他依稀记得去年春上余杭县令给他递过一道呈子,说的就是请求重修永康堰的事情。他当时正痴迷于一章台女子,日日花天酒地,哪有心思管这种事,草草扫了一眼,就扔给了书办,自个儿寻快活去了,哪能料想到如今会出这等大事。他拿起桌上的信,焦躁地来回踱步,心里盘算着、思虑着……
一定要抢在天子问罪前自己主动把事情揽下来,临安府州衙最好能主动请缨治水!他想到。
可是让谁去呢?他自己?不不不!那是万万不可的,一想到要作别锦衣玉食,去那汪洋之地吃苦受罪,他浑身一哆嗦。
他抓耳挠腮,脑子里灵光一现,猛然想起曾听陈云落说过,在汴京时随同他的老师参与过治水。对,让陈云落去,这样在家主持省试的美差就名正言顺地落到了自己头上 ,一次省试下来几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就落入了腰包,他想想都觉得心花怒放。
可是要怎样给陈云落开口呢?开了口他会答应吗?想到这些问题,他又陷入了焦虑之中,三更时分方才就寝,在床上翻来覆去,一夜未曾合眼。
今天一大早,他就急不可耐地想去府上找云落,没想到云落因秋闱之事来找他,二人才在州衙门口相遇。
二人穿过仪门,里面是一个开阔敞亮的庭院,四面靠墙种了一排矮珠茶树,中间是一个赏月园,园子里有个小小的凉亭,亭里花木茂盛,争相斗艳。曹文睿回头满脸堆笑道:
“陈大人得空了来一起赏月品茶,这园子赏月极是风雅。”
云落敷衍地点了点头,曹文睿也不再说话,二人默默地向后院走去。穿过一段抄手回廊,曹文睿领着云落来到了他的书房。
二人刚坐下,仆从就端来了茶和点心,却是一壶碧螺春,四色茶点分别是:枣花酥、龙舌饼、青团子、桂花糕,还有一碟素煎饺。
茶点十分精致,可见曹文睿在吃喝上还真有一套,他殷勤的招呼云落喝茶、吃点心,却迟迟不说究竟有何事,云落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实在憋不住了,脱口而出:
“曹大人,您找卑职有何事?还请直说!”
“你看看这个。”
曹文睿把信递给了云落,云落疑惑地打开,仔细读了起来。读完信,沉吟了片刻,开口问道:
“请问大人有何打算?”
“曹某窃以为我州衙应主动请缨治水,以消陛下之怒。”
“大人所言极是,您打算派何人前往呢?”
“这、这个,本官还没想好……”
曹文睿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大人尽管直言不讳。”云落把信递给了他。
曹文睿喝了口茶,小眼微微眯起,谄笑道:
“若是你我二人前去,自是最好不过了,不过,我没有治过水,不懂里面的门道啊。”
“眼下州衙又无合适人选,要不咱们在民间招募,而后桃僵李代,顶替你我二人之名前去庆元可否?”
曹文睿把玩着空茶杯,用眼角余光扫视着云落,云落拿起茶壶倒了满满一杯茶,一饮而尽,铿锵有力地说道:
“大人不必为难了,还是我去吧!”
此话一出,曹文睿喜出望外,他还打算上演更多的戏码来说服云落,没想到云落这么爽快,倒白瞎了他昨夜预备的诸多说辞。
“只是,我这一去不知何日能归,秋闱之事就有劳大人了!”
“陈大人尽管放心去吧,秋闱由我主持不会有事的。”
曹文睿的欢喜自不必说,他一边在心里嗤笑云落:真是傻儿,空有一副好皮囊!一边暗暗庆幸自己命好,有如此好说话的搭档。
陈云落当然不傻,其实他看完信就知道曹文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他一方面不屑和他计较,另一方面也是真心想治水,想实实在在地为他治下的百姓做点实事。
此事商谈妥当,二人皆大欢喜,定了
动身日子后,云落遂辞别曹文睿回廨署,曹文睿惺惺作态地送至州衙门口,云落走了几步回头瞧去,那幅对联又一次映入了眼帘:
尔俸尔祿,民膏民脂。
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云落心中一荡,更加坚信自己方才的决定。曹文睿见云落回头,以为是瞧自己,急忙拱手施礼,云落看他立在对联近旁,心中暗自好笑,望着这个临安府的父母官,不免长叹一口气,撑开伞,大步流星地向廨署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