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陈云落府邸

连天的阴雨下得令人烦闷，江南已进入梅雨季节。今年的梅雨似乎比往年来的早，才是五月中旬，雨便下了四、五日了。陈云落是土生土长的北方人，习惯了汴京初夏的干燥郁热，这里空气的潮湿使得他腿上的旧疾又发作了。那还是十年前，他和晚云坠崖时髌骨受了伤，之后每到阴雨天，伤处就会隐隐作痛。

今日，他的心情也如同这天气，潮湿苦闷。下朝后他推掉了好多应酬，哪里也没去，径直回到府上钻进了书房里。他脱了官袍，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杭绸单衣，盘腿坐在矮桌前，手里攒着一件天青色锦袍，袍子下摆绣了几株墨竹，两边衣角内面各用五彩丝线绣了一朵祥云。他用手来来回回摩挲着那两朵云，闭眼陷入了沉思……

桌上放着一盏凤灯，过不多时，迸出了几朵灯花，灯花闪烁着、跳跃着，“啪”地响了一声，他倏地一惊，睁开眼直直地盯着灯花，不一会儿眼眶里溢满了泪水，他想起晚云最爱剪灯花，可如今伊人已去……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他不觉吟出了他和晚云最喜欢的诗句。

“咚咚咚”

这时传来了阿萝的敲门声:

“公子，晚饭好了。您是出来还是就在屋子里用膳？”

他皱了皱眉，答道:

“端进来吧！”

阿萝应了一声，俄顷，和阿碧端着几样菜肴走了进来，按荤素搭配摆放在了屏风后的紫檀六角桌上。

他起身裹了件宝蓝色家常小袄，回到桌前，阿萝把菜已摆放停当。分别是:单笼金乳酥、珍珠王母饭、水晶虾炙、蜜饯樱桃、金银夹花平截、冷蟾儿羹，六道菜里三道俱是临安水产。他摇头苦笑道：

“这是要早早地逼我吃腻呐？怎地如此丰盛？”

阿萝抿嘴一笑道:

“公子要早些入乡随俗，您最近清减了不少，这可都是滋补的上好菜肴，您定要多吃。”

他笑着应了一声，阿萝满意地退下，刚要掩门，他回头说到:

“等等，去请芩姑娘过来用膳吧！还有，再温壶梅子酒。”

阿萝一听，笑容僵在了脸上，在原地立了片刻，回头指使阿碧去请，自己板着一张脸，穿过照壁，走到正厅，把八仙桌上的茶壶提起来倒了满满一杯茶，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这时春旺两手提着杂物自她身旁走过，她追过去啐道：

“死春旺，你眼珠长到腚上了吗？没看到本姑娘在此啊？”

春旺满腹委屈地说道：

“阿萝姑娘这是在哪受了憋屈？平白无故的却拿小人出气！这宅子虽说凡事是姑娘说了算，但总得有个青红皂白啊。”

说完，吊起眼角对她侧目而视，阿萝被春旺一顿抢白，气得拿起八仙桌上的掸子作势要打他，春旺扮个鬼脸，一溜烟地跑远了。

等她再回到院里，却见第二道拱门里，梅若芩撑着一把烟青色上绘梅花的油纸伞，跟在阿碧身后袅袅婷婷地自后院走了过来，她佯装不见，扭头走到了自己的卧房。

阿碧引着若芩进到书房，她和云落各自行了见面礼后落座，阿碧瞧了眼桌上，心里只犯嘀咕：

阿萝姐姐今日是怎么了？颠三倒四的，我去的这会子怎的不点灯？梅子酒也不端来，忒伶俐的人儿，今日好生奇怪。

她心里兀自计较着，手上却一刻不停，先点上一盏赭红色的宫灯，霎时屋子里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橘红色的光晕，感觉一下温暖了许多。紧接着，又跑去东厨盛梅子酒，心里直叫苦：

这会儿才温酒，等会儿公子定要恼我！

正叫苦连天，阿萝站在身后叫道:

“这里，喏，温好了，拿去。”

她欢喜地回头，抢过阿萝手上的酒坛，疾步向主人书房走去……

自那日从西湖回府后，云落忙于衙门之事，鲜少和若芩见面。此时两人在氤氲的灯火下吃饭，他抬眼瞧去，若芩似乎比之前消瘦了好多，杏眼显得又圆又大。她今天看上去兴致很高，席间不停地和云落说笑着，谈论着诗词歌赋，使云落的烦闷也消散了不少。

温热的梅子酒喝下去酸酸甜甜，这酒是用高度数的烧酒泡制而成，前调是青梅浓郁的果香味，入喉却是绵长醇正的烧酒味，回味悠长。几杯酒下肚，云落的话也多了起来，他细数着他和若芩少年时的趣事、糗事，逗得她展颜欢笑，他甚至给她讲了自己和晚云的情感经历。这是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袒露自己的心扉，只觉得在这个女子面前什么都不需要掩藏，可以无所顾忌地宣泄。

在他讲述的过程中，若芩很少插话，只是静静地听，间或皱皱眉，点点头，表示着自己和他的共情。当他讲完他和晚云所有的事之后，眼里已蓄满了泪水，他伸手去揩，若芩递了帕子过来。他接帕子时，手无意间碰到了她的手，两只手触电似地弹开，若芩红了脸。他干咳了两声，正不知怎样化解尴尬，忽听到“啪”的一下，那灯花又响了一声。

“云落哥，剪灯花，快点”

“剪，灯花？”他迟疑到。

若芩却是眼疾手快，早攒了吃虾子的小剪，对着风灯上的火苗压了上去，那火苗被压住后似在挣扎，将熄未熄，突然，“啵”的一声，灯花在下面炸了开来，她迅速把小剪一翻，对着灯花直直地剪了下去，旋即灯花又在剪上闪烁着，她看着灯花忽闪着大眼咯咯的笑了起来。云落早看得呆了，面孔潮红，用炙热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前出现了幻觉:

若芩、晚云？

晚云、若芩？

两个人影在他眼前交替晃动着。

他脑子有些许混乱，想上前拽住这个人影，却是两腿发软，只得扶着桌子坐了下来。若芩此时也觉察到了他的异样，面上一红，颔首低眉道:

“云落哥，时候不早了，我回房歇息了，你也早些歇了。”

说完施了一礼，转身出门。

“芩妹妹，等一等！”他起身唤到。

“云落哥，可还有事？”

“无……无事。你走吧！”

他颓然道，这个女子是若芩，不是晚云！他在心里告诫自己。

若芩穿过回廊，越过拱门，雨水敲打着她的油纸伞，发出“嗒嗒”的声音，他倚在门上，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心里怅然若失……

第八章 何当共剪西窗烛

第八章何当共剪西窗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