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宋辽自从订立澶渊之盟后,多年来两国貌似相安无事,但私下小纷争一直不断,边境百姓深受其害。加之西夏国表面臣服,对宋朝献媚讨好,背地里却和辽国暗通款曲。宋朝皇帝为了拉拢西夏,除了给西夏国主李明德加官进爵之外,贸易往来也诸多优惠,对西夏商人政策非常宽松,但对本国商贾却很苛刻。这样一来,商贾的利益江河日下,一些小店铺纷纷关门大吉。其中以浙商的利益受损尤甚,他们本就背井离乡,生计难以维系,思乡之情就更加浓烈,便打算回归故土。
这帮商贾决定组队回乡,遂着手准备相关事宜。有个刘姓婆子养尊处优惯了,恐一路上长途跋涉辛苦,想买个丫头使唤。这天一大早,她开了店门,正待出货,却看到街角有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姑娘眯着眼靠在墙上。婆子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她,那姑娘睁开眼,用失神的目光盯着她。
“请问姑娘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她把目光从婆子脸上移开,呆呆地盯着远处,并不作答,良久摇了摇头,喃喃自语: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她反复念着这句,如颠如狂。
“怕是个傻子!”
婆子暗忖。转身欲离去。
她走了几步,想了想,又停了下来,转身折了回去,嘴角浮起了一丝狡黠的笑容。
婆子走到姑娘面前,拉起她,姑娘双眼迷离、表情呆滞,也不反抗,径直和她走向店内……
那失魂落魄的姑娘便是孟晚云,也就是云娘。自此之后她便跟在婆子身边,每日洒扫庭除、端茶送水,竟做起了一名粗使丫头。云娘每日除了发呆、流泪,就是使劲地干活,她干起活来很是拼命,像是和人赌气似的,毫不惜力,男子干的重体力活她也抢着去干,全然不心疼自己。还把管家偷偷塞给她的银两给了婆子,说是搁在身上麻烦,婆子暗暗窃喜,只道是祖上烧了高香才得了这会干活还送钱上门的丫头,夫妻俩高兴地合不拢嘴,逢人便说。
过了半旬,商队出发向南行进。许是远离伤心地,又许是江南风景抚慰人心,云娘情绪较前好转,偶尔会说上一两句话,刘婆夫妇见她善良实诚,渐渐心生好感,对她也比之前亲热了。刘公祖籍临安蛟湖镇,那蛟湖风光旖旎、闻名遐迩,盛产丝绸,刘公刘婆回到故乡便做起了丝绸生意。不多久,生意就做得风生水起,店里又雇了几个丫鬟伙计,刘婆知晓云娘满腹诗书,不再让她做粗活,只让她在账房里给刘公打下手。
时间一晃过了六年,刘婆夫妇膝下无子,对云娘视如己出,有意给云娘觅一如意郎君招赘为婿,但每每提及此事,云娘总是一口回绝,刘婆夫妇无奈,长吁短叹一阵只有随她去。天有不测风云,一天,刘婆夫妇带了一名仆从远赴昭阳走亲戚,走的水路,返程时遭遇台风,三人当场殒命湖中。消息传来,丫鬟家丁走的走,散的散,顺便夹带了许多钱财,只留下云娘和一个哑仆。云娘虽一介女流,却有情有义,带着哑仆长途跋涉来到昭阳找寻三人尸首。却哪里还能找得到,云娘买来纸钱,在刘婆三人遇难的湖边画了三个圈,把纸钱在圈里烧了,对着湖中拜了几拜,又跪在那里嘤嘤哭了一阵,足足哭了半个时辰,方才起身。
云娘和哑仆无奈之下又回到蛟湖镇,谁知店铺早已被恶邻霸占,她和哑仆无计可施,幸得刘婆在世时曾告知她哑仆系法云村人氏,她便带了所剩无几的银两携哑仆风餐露宿找到他的老家。哑仆家徒四壁,只有一间荒废多年、破败不堪的茅草屋,两人稍作休整,便住了下来。村里有个绣庄,正好人手不够,云娘知道后毛遂自荐,在绣庄既干绣活还帮忙管账,东家给她的工钱她和哑仆省吃俭用,日子倒也过得去,就这样又过了两年。
一日,秋高气爽,梧叶萧萧,哑仆在家甚觉无聊,跑到绣庄找云娘,比划着要去西湖镇玩耍。这哑仆虽已五十开外,却是孩童心智,云娘怕她闹腾,无奈只有给绣庄告了半天假,带他去西湖镇,哪知中途在镇上一家面庄打尖时,哑仆看到有一杂耍团在卖艺,兴冲冲地跑去看,云娘嘱咐他不要跑远,自顾埋头心事重重地吃面。等她吃完面,再去找哑仆,却再也找不到,她寻思着哑仆莫不是自个儿跑回了家?又马不停蹄地赶回家,哪知家里也没人,她平日深居简出,对法云村地形不甚熟悉,一时竟迷了路,误打误撞跑到长生钓鱼的湖边,因了连续的奔波劳累,在湖边一阵眩晕跌到了沟槽里,后被长生所救。
云娘抽抽噎噎、断断续续地讲完,义母听完唏嘘不已,也是泪流满面,连叹云娘命苦,她取出帕子为云娘擦干眼泪,哽声到:
“云儿莫再悲伤,从前的事就放一放吧,莫要再想,自个儿身子要紧, 往后咱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过日子,总会好的。”
这样安慰了几句,正待取出帕子拭泪,门外传来了长生欢快的叫声:
“娘、云娘,你们在哪?我把酒沽回来了,可热死我了,娘您多烧几个菜,今晚我要多喝两碗。”
话刚落音,娘就从云娘房里走了出来,喝道:
“大呼小叫作甚,今儿个不烧菜,你且就着那些干果囫囵喝两碗,早早洗了睡下!”
说完不再理会他,转身回到云娘屋里,掩上了门。
长生被当头一喝,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想走的时候还好好的,这会儿是怎么了?饶是他心里有再多不解,也不敢张口询问,只草草吃了几颗干果,也没喝酒,洗了手脚回房歇息了。一边走一边嘟囔:
“这云娘也是奇怪,说好了拜月也不出来,还把娘也叫进去,也不知道在屋子里鼓捣啥?明儿一早我定要问问她。”
他那里知道,十年前的今日乃云娘的难日,每到这一日,便心如刀绞,最是见不得那月色,唯恐睹月思人,不能自已。
屋子里,云娘已不再抽泣,偎在娘的怀里,娘俩悄悄说着体己话。
此时,夜幕四合,倦鸟归栖,一弯冷月斜挂枝头,院里梧桐簌簌有声,仿佛在浅唱低吟,诉说着人世间最让人无奈的悲欢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