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时间在火锅的蒸汽与酒气中悄然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余清清靠在椅背上，眼皮开始打架，耳边是冷无欢没什么营养的喋喋不休。忽然，冷无欢用胳膊肘碰了碰她，语气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喂，你哥……好像不太对劲。”

“嗯？”余清清一个激灵，强行驱散睡意，揉揉眼睛看向对面。

只见她哥余渊，那张原本白皙的脸此刻涨得通红，从额头一路红到脖子根，活像一只刚从锅里捞出来的醉虾。

眼神迷离涣散，正摇摇晃晃地指着天花板上唯一一盏主灯，大着舌头嚷嚷：“谁说我醉了？把我头上那两盏灯看成四盏灯才算醉好吗！”

他边说边激动地比划，身体一个不稳，踉跄着朝旁边歪去，手肘无意间狠狠撞在了旁边沈承言的肩膀上。

沈承言似乎也喝了不少，脸颊泛着浅红，但坐姿依旧稳当。被余渊这么一撞，他眼皮都没完全睁开，只是条件反射般，胳膊一抬，一拳就轻轻怼在了余渊的胸口——力道不大，但足以让本就重心不稳的余渊更加晃荡。

“你……你打我？”余渊迷蒙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些，仿佛受到了天大的挑衅。

“你先动的……手。”沈承言慢悠悠地回道，声音也有些含糊，带着醉意。

“嘿！反了你了！”余渊酒劲上头，哪还记得什么计划策略，抡起没什么力气的拳头就招呼过去。

沈承言也不甘示弱。

一开始还只是带着醉意的推搡，很快，也不知是谁先加了力气，两人竟真的你来我往，在狭窄的卡座空间里“打”了起来！

动作毫无章法，破绽百出，撞得桌子哐当作响，碗碟乱跳。

“我的灯！”

只听“哐啷”一声脆响，一个瓷碗被余渊挥舞的手臂扫飞，直接命中头顶的装饰吊灯灯罩，灯罩晃了几晃，险险没掉下来。飞溅的瓷片和汤汁却殃及了隔壁桌。

“我的菜！”隔壁桌传来惊呼。

余清清瞬间清醒了，目瞪口呆地看着这魔幻的一幕。她哥和沈承言，两个加起来快四十岁的人，在火锅店打起来了？！因为什么？一盏灯？！

冷无欢倒是眼睛一亮，不知从哪里摸出手机，压低声音，用一种解说拳击比赛的亢奋语调道：“好的！我们看到余渊选手一记毫无章法的左勾拳！可惜被沈承言选手格挡！反击！漂亮！哎呀，可惜打偏了，击中无辜的灯罩！目前战况激烈，经济损失正在持续扩大……”

余清清忍无可忍，一拳捶在冷无欢胳膊上，打断了他的“实况转播”。她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和那两个还在哼哼哈哈扭打的醉鬼，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脑仁都在疼。

“都给我住手！” 她猛地站起来，吼了一嗓子，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插入战团——不是拉架，而是干脆利落地一手一个，揪住两人的后衣领，用上巧劲猛地一扯！

正沉浸于“激烈搏斗”的余渊和沈承言冷不防被分开，脚下不稳，双双跌坐回各自的椅子上，晕乎乎地看着余清清，一时没反应过来。

余清清顾不上他们的懵逼，因为她已经被闻声赶来的、脸上笑开了花的老板和哭丧着脸的服务员包围了。

“小姑娘，你看这碗碟，这灯罩，还有这沙发……”老板搓着手，眼里闪着精明的光，递过计算器，“损失不小啊。”

余清清看着计算器上跳出的数字，眼前一黑。她颤抖着手，用余渊的手机付了账（包括之前的餐费和赔偿），感觉心在滴血。刚付完，另一张二维码又递到了眼皮底下——是隔壁桌要求赔偿被殃及的菜品和衣服。

“……赔！”余清清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再次扫码。她看着账户里飞速减少的数字，悲从中来，喃喃自语：“行吧……好歹，没让我哥付医药费的钱，那桌人自己先打回来了……也算是……另类止损？”

好不容易处理完赔偿，余清清转过身，发现那两位“罪魁祸首”居然又靠在一起，似乎快要睡着了。而那张昂贵的真皮沙发靠背上，赫然多了一道不知被谁用指甲还是钥匙划出的长口子……

余清清：“……”

她默默掏出手机，再次点开支付界面，走向笑容愈发灿烂的老板。

最终，余清清一手架着东倒西歪、嘴里还在嘟囔“我没醉”的余渊，另一只手费力地拽着还算安静但脚步虚浮的沈承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

冷无欢抄着口袋，优哉游哉地跟在后面，仿佛刚才的一切与他无关。

身后传来火锅店老板真情实感、穿透力极强的送别声：“客官~慢走啊！下次一定再来呀！您几位永远是小店的贵人~~！”

那声音里的喜悦，简直要溢出来。

余清清脚步一个趔趄，差点把肩上两个“贵人”一起扔出去。

……

市人民医院，急诊室。

值班医生皱着眉，检查着并排坐在椅子上、脸上身上都挂了彩的余渊和沈承言。余渊颧骨青了一块，嘴角破皮；沈承言眼眶有些淤青，额角擦伤。两人都散发着浓浓的酒气，神志倒是稍微清醒了些，一个看天一个看地，就是不看对方和医生。

“这伤……”医生推了推眼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真是互相打架弄的？” 怎么看怎么像单方面被揍了，但又有点说不出的怪异。

余清清顶着一头乱发和疲惫的黑眼圈，闻言一个激灵，赶紧上前一步，指着自己干净的脸，语气诚恳得不能再诚恳：“医生叔叔，不怪他们！真的！其实本来没这么严重，主要是后来……被我拉架的时候，‘不小心’揍了几拳……对，是我打的！我单方面殴打的！”

为了增加可信度，她还比划了几个毫无威胁力的花拳绣腿姿势。

医生：“……” 他看了看眼前纤细的人，又看了看那两个虽然挂彩但体格明显不弱的少年，沉默了好一会儿。

现在的年轻人，玩得真花。医生在心里默默记下：醉酒互殴，同伴“劝架”致伤势加重。嗯，病历就这么写吧。

他拿起笔，又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满脸写着“真诚”和“快让我们走吧”的余清清，以及那两个依旧在散发低气压和酒气的伤号，最终把“是否需要报警调解”这句话咽了回去。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