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午后,太辰宫来了位新宫娥。
她一身浅桃色宫裙,眼眸澄澈,唇角带着浅浅笑意。走起路来,步伐轻快,显得天真无防。
玄女正低头在御膳间择菜,一抬眼便看见了。
——那张脸,她记得。
凤九。
白浅的小侄女。上一世,似乎也曾进过太辰宫,当了名不见经传的小宫娥。后来传出去的八卦,竟说是她牵动了那位心如磐石的帝君。
玄女手里那片菜叶轻轻一顿,眸子微眯,心底暗自笑了。
这倒是好极了。
有这小狐狸闹腾,正好拖住那位老神仙的心神,她便能借机抽身,去寻先生残余的元神碎片。
凤九初来乍到,做事格外认真。端茶、扫地、拂尘……事事亲力亲为。她每回远远见着东华,眼底都亮得像星子,既紧张又雀跃。
只是,东华向来淡漠。她殷勤递上的茶盏,他只淡淡一句放下,从不亲手接。
她小心收拾殿内案几,他视若无睹。
玄女看在眼里,心底却暗暗打鼓。
因为凡到用膳时分,东华的目光,似是不经意,总会落到御膳间的方向。
某日午膳。
凤九躬身候在一旁,满心期待。东华却连眼角都未曾掠过她,只径直道
东华帝君今日,你迟了半刻。
玄女险些把勺子摔了。她低声应是,忙将食盅端上。香气氤氲开来,东华眸色淡淡,却在那一瞬缓了几分
东华帝君甚好。
凤九手指攥紧,面上还勉强维持笑意,心口却隐隐发酸。
玄女却只想尽快撇清自己。她低垂着眸,暗暗在心里说:这嘴馋的老神仙,再这样无视那身边的小狐狸,媳妇跑了到时可别赖她身上,她可不认。
又是一日,太辰宫内天光清冷,连宋又来“蹭饭”,偏偏素锦和凤九也在。素锦端着银枪嚷嚷要同帝君比武,凤九却在旁看得出神,眼角不时扫向御膳间。
玄女正好从里头出来,手中托着一只食盒,绿衫随风,面具半遮,气息冷静淡远。
凤九眼神微微一紧。她下意识起身,快步迎上去。
白凤九姐姐。
凤九笑意盈盈,叫得亲切,却偏生带着一点试探。玄女并未回应,只朝她点了点头。
两人面对面,四目交会。
凤九看似温柔无害,实则眼底暗暗探寻
白凤九姐姐何处人氏?怎地能得帝君留在太辰宫?我在宫中也待了许久,却还是头一次见您。
玄女心中轻叹。小狐狸不愧是青丘出来的,表面天真,实则爪牙尖锐。
她淡淡一笑,语气不疾不徐
玄女(化身为玄瑜)不过是一介厨娘,因帝君偶然点了几道食,便留下了。姑娘若有兴趣,也可来学。
凤九神情一滞,唇角笑意微微僵住。
她看着这绿衫女子,明明只是个厨娘,可言语举止间却自带一股从容与笃定,让她生不出半点“高人一等”的优越。
她心底泛酸,终究忍不住又问:
白凤九可帝君……似乎待姐姐,不似待寻常下人。
玄女正要回话,忽然——
东华帝君凤九。
清冷的声音从殿外传来,伴着一阵微风。东华帝君负手而入,紫袍曳地,白发如雪,神情淡漠,却不容忽视。
凤九心口一颤,忙俯身行礼。
白凤九凤九见过帝君。
东华却未曾多看她一眼。
他的目光,径直越过她,落在那托着食盒的绿衫女子身上。
东华帝君又做了什么?
声音清淡,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
凤九僵住,心脏猛地一抽。她低下头,指尖紧紧攥住衣角。
玄女抿唇,淡声回
玄女(化身为玄瑜)不过是些寻常小菜
东华走近,伸手接过食盒。指尖轻触之时,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那一瞬,玄女心头微颤,却装作若无其事,心里暗骂这个老变态,竟然用法力撩动她的尾巴,一天不揉会死么??!
凤九不知东华暗地里的操作,可单单提食盒这动作看在眼里,就觉得喉头发紧,胸口涌起一股酸意,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
殿内气氛,微妙得几乎要溢出来。
连宋在角落看得一愣一愣,心里暗骂:
——这哪里是厨娘?这分明是能让东华帝君这颗老铁树动心的娇娘啊!
又一日,太辰宫御膳房。
这几日,凤九借着宫娥身份,三番五次地往膳食房跑。终于,在某一日,膳食房的差事便被她“顺理成章”抢了过去。
玄女倒并不恼,反倒觉得这是个极好的机会。素锦前些日子悄声传来一桩消息——凡间似乎出现了墨渊先生残存的元神碎片。她心思一转,正好可借此脱身,不留痕迹。
于是第二日,御膳房里再没了她的身影。
凤九小心翼翼地做了一道“无忧糕”,细心地摆盘,亲自端至正殿。她本以为此刻,帝君该是会心一笑,至少能赏她一个温声的夸赞。
东华帝君却只是低头,看了眼那碟点心,神色如常。
他随手取了一块,放入口中。
味道清甜,入口绵软,却少了那份不动声色、却能沁入骨髓的温润。
东华眉头轻轻一蹙。
殿中本还偷望的连宋和司命,齐齐屏息。
白凤九帝君觉得如何?
凤九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紧张与期待。
东华只淡淡道
东华帝君不是她做的。
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几分笃定。
连宋当即愣住,脱口而出
连宋帝君竟能尝出差别?
司命在旁也目露惊诧,低声嘀咕
打酱油居然分得出……
殿内气氛瞬时变得尴尬,只有凤九面上笑容僵住,指尖微颤。
她张了张嘴,终于低声道
白凤九是凤九做的……那,那厨娘已不在膳房……
东华闻言,神色没有丝毫起伏,只是放下手中茶盏,缓缓起身。
连宋忙问
连宋帝君这是要去哪儿?
东华负手而行,背影清冷寂寥。只留下一句话,落在寂静的大殿中:
东华帝君找逃家的小傻瓜。
声音淡淡,似云烟飘散,却让所有人听得真切。
凤九怔在原地,手指无力地攥紧衣袖,心口像被什么生生掐住,酸涩得透不过气来。
她从未想过,自己费尽心思守候的那个人,会在一瞬间,毫不犹豫地为另一个人起身离去。
连宋与司命对视一眼,谁都没再开口。只是心底清楚:东华帝君这回,怕是动了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