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晨宫今日风和日丽,晨光透过殿宇琉璃,铺洒在白玉阶上,金辉粼粼。
玄女照例窝在紫藤廊下打盹,阳光照在她白绒绒的腹上,一呼一吸间轻轻起伏,毛茸茸的尾巴甩着,十分安适。
忽而一缕异香顺风飘来,酸甜交织,又似带着些酱油焦糊的气味,竟将她从梦中生生唤醒。
她狐耳轻颤,抬头望去,只见东华帝君竟穿了一袭极为居家之衣袍,袖口挽起半臂,手中执一玉盘,端端正正地走了过来。
玄女狐眼微眯,打量他一眼。
玄女(化身为玄瑜)……你去凡间取经了?
东华神色平静,唇角略翘,语气却带了几分难得的认真。
东华帝君昨夜偶读《烹道》,觉有趣。便试了一道……糖醋鱼。
他顿了顿,将玉盘放在玄女面前,神情如临朝会般肃穆。
东华帝君你尝尝。
玄女低头看了一眼盘中那“糖醋鱼”。
颜色倒还算鲜亮,酸甜味浓,只是鱼身形状怪异,像是被雷劈过几次又拿去蹂躏,最后才勉强装盘;焦边之处隐约还有几根碳化的鱼刺叉出,如同战后遗骸。
她狐鼻微皱,转头又望了望帝君——那人眸色温和,眉目清清,似带着一丝罕见的期待。
玄女一口气堵在喉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迟疑片刻,终是垂下耳朵,认命似地张口,叼起一块看起来勉强还能入口的鱼肉。
糖醋气息扑面而来,紧接着,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惊悚。
糖过甜,醋过酸,酱油如泥,姜蒜如雷,咬下去的那瞬间,她险些原地飞升。
玄女(化身为玄瑜)……咕?
她小小地打了个嗝,四肢僵硬,喉咙滚了又滚,强行咽下。
然后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神色茫然,开始怀疑狐生。
你说,这世上怎会有人,长得那样端方俊逸,胸藏万卷,连上古佛谐经都能随口剖析,可偏偏在厨房里生生炼出一口——炼丹炉级别的黑暗料理?
她缓缓转头,望向东华。
东华帝君坐在她对面,依旧是那副温文如玉的样子,似乎在等她评价。
玄女默然片刻,终于艰难开口:
玄女(化身为玄瑜)味道……很有想法。
东华若有所思地点头,竟认真地记在心里。
东华帝君恩,你喜欢偏酸些的。
她想说不是,但那人神情太认真,她竟下不去口。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那盘“糖醋鱼”,忽而有种劫后余生的无力。
她轻轻抬爪,推了推那盘鱼,勉强维持镇定。
玄女要不,你自己也尝一口?
东华似笑非笑地望了她一眼,低声道:
东华帝君我这几年不太吃鱼。怕腥。
她差点炸毛。
敢情你是看我舌头多、鼻子灵、肠胃强?拿我来当试药的?!
可东华却淡定自若,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帕,替她轻轻擦了擦嘴角。
玄女忽然不动了。
他动作轻极了,甚至带了点儿小心翼翼,那力道仿佛怕她掉了几根毛。
他从前很少这样,素来云淡风轻,连宠她时也是懒懒的指尖拨弄,不显形色。今日这一动作,却莫名叫她有些发怔。
东华帝君吃得急,嘴边沾了点酱。
他低声说。
……罢了,她堂堂一只狐狸不与这饲主计较。
是夜,太晨宫静,月华如洗。
玄女窝在殿前石阶上,仰头望天。
肚子翻江倒海,时而阵痛,时而麻木。她眼神涣散,狐尾无力地甩着,整只狐看上去如同即将脱毛的病猫。
玄女(化身为玄瑜)(低声嘟囔) 这……真不是毒?
远处东华正轻轻翻书,偶尔抬眼看她一眼,眉头似蹙非蹙,又未曾过来。
她见状,忽而心中一突。
——他该不会……洞悉她的计划吧?
思及此处,她下意识将头埋进前爪间,默默装睡。
一只毛茸茸的狐狸,把脑袋埋进前肢里,整个背影都写着:我不舒服,但我不说。
东华看着那团毛球,神色微动。
良久,他收了书,轻声唤道:
东华帝君明日我再试一道香菇炖鸡。
玄女身子一僵,呆了三息,猛地翻身而起,一溜烟冲进后殿藏了起来。
只余那句“香菇炖鸡”随风回荡,在空谷中久久不散。
翌日,天光初照。
太晨宫御厨堂意外腾起阵阵蒸汽,香菇味、鸡肉味,还有一股难以形容的——“炼丹失败后锅底焦糊”的混合味道,顺着长廊飘了三里远。
玄女本在殿后假山边抓松鼠尾巴解闷,闻得这不详的气息,整只狐毛都立起来了。
玄女自寝殿后蹿出,爪下一滑,在湿润台阶上刹不住,直直撞上了墙。
她面色僵硬地站起来,狐尾炸成了一团。
玄女(化身为玄瑜)不好,真来了。
她低头舔爪,打算溜出太晨宫避祸,却见前方廊道,东华帝君一身紫袍,袖口挽起,步态悠然地朝她走来。
他手中又是一只玉碗,热气蒸腾,碗中汤色似酱非酱,鸡肉早已煮得粉碎,散成渣沫,香菇软烂不成形,若不是那味儿还带点“好像见过这家祖传药铺的熟悉”,她都快认不出这是道菜。
玄女顿觉五脏六腑齐颤,狐毛立起,如临大敌。
东华站定,弯腰将玉碗放在她面前,神色温和。
东华帝君香菇炖鸡。清润养气,你多食些。
她抬头望他,狐眼中浮起复杂情绪。
你说,这人文武双全,气度超逸,阅万卷书,谈笑风生,怎的——偏偏在厨艺一道,走火入魔?!
玄女狐尾僵直,看了眼那碗。
鸡肉确实是鸡肉,香菇也确实有香菇。
但鸡肉被剁得像是刚在昆仑山脚与雷兽搏斗回来,遍体鳞伤,粉骨碎身,骨头横陈,肉末混泥。香菇则像在战场上翻滚三千次后又被拖去熏制,黑漆漆一坨,嵌在泥状汤底中,恍若什么修罗料理。想着若是再吃,恐怕要当场羽化登仙。
忽然,她眼中一亮,尾巴轻扫,悄悄转身,蹿出宫外。
东华并未阻拦,只是目送她离去,神色平静。
不多时,太晨宫东侧,司命星君正坐在一株桂花树下,摇着他那把画着桃花的扇子,闭目养神。
玄女一尾巴卷住他脚腕,把他拽得一个踉跄。
他睁眼,满脸迷惑地望着那只毛绒绒的狐狸。这狐狸,他记得是帝君的爱宠,经常粘着帝君,何以今日怎么来找他了?
玄女眨了眨眼,绕着他转了一圈,用爪子抓了抓他的衣摆,一甩一甩,尾巴甩得急切。
司命了然,笑着点头,扇子一收,正欲起身。
片刻后,太辰宫主殿内。
司命捧着那碗香菇炖鸡,面露惊疑。东华坐在主位,神情温和。
玄女若无其事地趴在一旁,看着殿外的天空发呆,打死也绝不回头与饲主眼神对上,不过绒绒的狐狸耳尖尖竖起,时刻留意着司命的动静。
只听见咕噜一声,诚然是司命已将食物咽下。
一息、两息、三息——
扑通!
她忍不住看过去,只见司命面色惨白,眼白一翻,手中碗还未落地,人已侧倒在榻,扇子“啪嗒”一声坠地。
玄女石化原地,毛都炸了,内心狂叫
【……杀仙啦!!】
半晌,见依旧神色淡定的饲主没有任何动作,她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到司命面前,伸出爪子探了探气息——还活着。她顿时,松了一口气。
东华这时才随手给那可怜(玄女语)的部下覆上一道调息术,淡淡一瞥,目光落在玄女身上。
东华帝君是你叫他来的?
玄女眨眼,装傻充愣,打了个滚,试图靠卖萌蒙混过关。
东华伸手,一把将她提溜起来,放在膝上,手指轻揉上她蓬松的尾巴。
东华帝君嗯?
玄女僵住。
这可恶的混蛋老流氓神仙!他的手法温柔,偏又精准地找着尾巴最敏感最容易炸毛之处,轻轻揉了一圈。
玄女羞耻得身子绷得像石板,狐耳控制不住微微抖动,尾巴也彻底绷直了,也不知她要用多大的意志力才控制得住不叫出声来。
【呜……这该死的敏感度!】
东华却只是神色淡淡,语气不动情绪。
东华帝君看来,你确实不爱香菇炖鸡。
强迫自己分散注意力的玄女狐眼一亮,配合地扒拉着他的衣袍,猛的点头,努力表达“我错了,我不该拉别人下锅”的歉意。
他忽地一笑,低头在她额顶轻轻一点。
东华帝君这便是最后一次,下不为例。
玄女眼角一跳,刚要松口气。
东华帝君明日做蟹黄豆腐。
玄女:“……”
她摇摇晃晃地跳下帝君膝头,跌跌撞撞地奔向后院,在草丛中打了三个滚才缓过气,默默望天。
一只漆黑油亮的小狐狸仰躺在地,四爪朝天,面露悔色:
……天道好轮回,早知不推人。
她叹了口气,尾巴耷拉下来,整只狐像被拔了电的棉团。
看来,计划得提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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