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刑侦支队办公室的日光灯在深秋午后显得格外惨白，林静安站在队长办公室门前，能听见里面传来张秋生爽朗的笑声。她下意识抚过小腹，那里孕育着新生命的同时，也承载着某个不敢言说的秘密。

"你今儿怎么过来了？"张秋生从文件堆里抬头，镜片后的眼睛眯成温暖的弧度。这个在缉毒战线摸爬滚打二十年的硬汉，此刻眉眼间尽是对小辈的疼惜。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突然凝固在林静安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茶杯从指间滑落，在实木地板上炸开一片瓷片飞溅。张秋生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林静安！你这是——"

"叔。"林静安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蜂蜜般的黏稠甜腻。这是她从小练就的绝活——用甜言蜜语包裹带刺的真相。可惜面对这个看着她长大的长辈，连撒娇都显得底气不足。

张秋生深吸一口气，强行将涌到嘴边的质问咽了回去。他太熟悉这孩子了，从小就是模范生，成绩单上永远是红色对勾，警校毕业时连枪械拆解都能拿满分。此刻她眼中闪烁的躲闪，比任何指控都更令他心惊。

"叔，我说了你可千万别生气啊。"林静安咬着下唇，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警服下摆。这个动作让张秋生想起十五年前那个暴雨夜，十三岁的她也是这样攥着他的袖口，浑身发抖地说"爸爸不要我们了"。

办公室陷入死寂，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鸣。张秋生的目光扫过她的小腹，那些尘封的记忆突然活过来——毒贩的遥控炸弹、血泊中的双胞胎弟弟、妻子决绝的背影......他想起自己调任网警时，老战友拍着他肩膀说"总算给你个不用拼命的活计"时的叹息。

"静安，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张秋生最终打破沉默，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从来没做过出格的事......怎么会突然......"

林静安苦笑起来。她当然知道这个"出格"的分量。在这个男人比子弹还硬的队伍里，未婚先孕就像叛变投敌般不可饶恕。但腹中的心跳声如此清晰，比任何警徽都更让她感受到生命的重量。

"这件事是我不对。"她直视张秋生骤然苍老的眼睛，"但我想留下这个孩子。"说到这里，她下意识摸了摸颈间的银质吊坠——那是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我的情况您也知道，男人......"她摇摇头，"这个孩子才是我现在最真切的期待。"

瓷片碎片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像极了十五年前那个血色夜晚。张秋生的思绪突然被拉回那个噩梦般的下午：毒贩的狞笑、遥控器的红光、自己冲向炸弹时耳边呼啸的风声......他想起林静安住院时苍白的脸，想起医生说的"自然受孕概率不足5%"，想起她被调到网警时欲言又止的眼神。

"手续我会帮你办。"张秋生最终妥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该走的流程必须走。"他停顿片刻，又问："孩子父亲......"

"贺铭修。"林静安轻声回答，目光落在墙上泛黄的照片——那是张秋生和父亲的合影，两人肩章上的星徽在阳光下依然耀眼。

茶杯从张秋生手中滑落，在地面摔成更细碎的瓷片。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足足十秒，喉结上下滚动："谁？"

"贺铭修。"林静安重复道，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的分量——首都来的年轻警官，缉毒队的明日之星，那个在病房里递给她温水时，袖口还沾着血腥味的男人。

窗外突然传来紧急集合的哨声，张秋生却仿佛没听见般僵在原地。十五年前的雨夜、血泊中的弟弟、调任网警的隐情、突然出现的名字......所有线索在脑海中交织成一张危险的网。他想起上个月缉毒队传来的捷报，某个毒枭团伙被连根拔起时，内网报道里那个模糊的侧脸轮廓......

"你先回去。"张秋生最终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手续的事......我们再谈。"

林静安转身离开时，听见身后传来茶杯碎片被扫拢的沙沙声。她知道这个承诺背后藏着怎样的风暴——就像当年父亲为了保护战友和他们兄妹暴露身份时，也是这样平静地收拾着茶几上的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