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三周,千歌和紫柔已经成了固定搭子。
上课坐一起,吃饭坐对面,傍晚紫柔去琴房练歌,千歌就在花园那棵大树底下坐着。有时带本书,有时就光坐着听。琴房的窗户开着,紫柔的歌声从二楼飘下来,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同一个句子反复唱十几遍。千歌把那些碎片拼在一起,慢慢拼出了《破晓》的全貌。
那是一首写"天亮之前"的歌。紫柔说灵感来自她初中时候冬天摸黑起床练声,推开窗外面还全是黑的,但你知道光就在后头。
"你信吗,"紫柔咬着一支新铅笔——千歌给她的那板兔兔铅笔已经用掉三支了,"最黑的时候跟天亮之间,其实就隔了一首歌的时间。"
千歌觉得这话挺有道理的。
这天下午没课,千歌去舞蹈馆找米雪儿借充电线。推门进排练厅的时候,偌大的房间只有米雪儿一个人。
她穿着一件黑色短袖和深灰运动裤,头发全部扎起来,正对着一整面墙的镜子做拉伸。音乐从角落的音响里淌出来,是一首节奏很慢的钢琴曲。千歌认出其中几个音符的走向——和羽凌之前哼过的某段很像。
她没出声,靠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米雪儿拉伸完站起来,对着镜子走了一遍动作。千歌不太懂舞蹈的专业术语,但她看得出发力点和普通人不一样——米雪儿每次定格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连指尖都不晃。她跳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皱着眉头重新走刚才那一步,连着重了四遍。
和紫柔练歌的时候一模一样。千歌想。
"你站那儿多久了?"米雪儿从镜子里看见了她,转过身来。
"刚到。"千歌走进去,"我来借充电线,我那个找不着了。"
米雪儿从包里翻出一根递给她。千歌接过来,看见米雪儿的小腿外侧贴着两片肌内效贴布,颜色已经有点褪了。
"受伤了?"
"老毛病。"米雪儿低头看了一眼,"踝关节稳定性差,训练量一大就容易不舒服。贴着保险。"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好像在说别人的腿。千歌没多问,说了句"那你自己注意"。
米雪儿点了点头,重新转过身面对镜子。千歌拿着充电线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米雪儿说:"你那个同学,穿蓝衣服的,唱歌那个,她昨天傍晚在音乐楼三楼练到快十点。"
千歌回头:"紫柔?你怎么知道?"
"我路过听见了。"米雪儿在镜子里和她对视了一眼,"她嗓子都哑了还在唱,你们搞声乐的都这么拼命?"
千歌想了想:"她可能又卡在什么地方了。"
"那你管管她。"米雪儿说完这句话就把目光收回去了,继续对着镜子调整手臂的高度。
千歌站在门口两秒,忽然觉得这个冷冰冰的室友其实挺有意思的。她说"那你管管她"的语气,像在说"你家的猫你又不管"。
那天傍晚千歌去琴房找紫柔。推开门,紫柔果然在,坐在钢琴前面,手放在琴键上,但没弹。她低着头盯着谱子,眉心拧着,铅笔咬在嘴里。
千歌走过去,在她旁边的琴凳上坐下。
紫柔偏头看了她一眼,把铅笔从嘴里拿出来:"第三段卡了三天了。"
"我听听。"
紫柔弹了一遍。前面都顺,到第三段副歌之前的那四个小节,旋律忽然变得很平,像走着走着路突然断了。后面接不上,整首歌的力度就泄了。
千歌听完了,沉默了一会儿。
"你之前说过,最黑的时候跟天亮之间隔了一首歌。"她说,"那这四个小节,会不会就是那个'最黑的时候'?它不需要往下接什么,它就应该是断的。断在那里,后面再重新亮起来。"
紫柔看了她三秒。然后低头重新看谱子,手指慢慢摸到琴键上,把那四个小节又弹了一遍。这一次她没有试图"接"上什么,就让旋律停在了那个平淡的地方,停了两拍,然后忽然把副歌推了出来。
千歌听见自己的后背起了一层细小的战栗。
紫柔弹完最后一个音,手停在半空,慢慢转过头来看千歌。她的眼睛很亮,嘴角一翘:"你还说自己不懂作曲?"
"我就瞎说的。"
"瞎说都说到点子上。"紫柔把谱子上那一段划掉,重新写,边写边哼。千歌坐在旁边看她,看她写得飞快,笔尖几乎要戳破纸面。窗外天已经暗了,琴房的灯照着紫柔的侧脸,她额前碎发垂下来几根,被她不耐烦地吹了口气吹开。
千歌忽然有点走神。她想,紫柔这个人做自己喜欢的事的时候,整个人的亮度都不一样。
"好了。"紫柔把笔一扔,弹了一遍改完的部分。果然顺了,那段平淡的过渡像一道窄窄的桥,走过去之后视野忽然开阔。
她弹完之后转头冲千歌笑:"成了!走,我请你喝奶茶。"
千歌被她拽着下了楼。秋天的晚风凉凉的,紫柔走在前面半步,蓝色的外套拉链没拉,被风吹得扑扑响。她哼着刚改好的那一段,调子轻快得像在跳。
千歌走在后面,看着她晃来晃去的马尾辫,忽然想起米雪儿说的"她嗓子都哑了还在唱"。
"紫柔。"
"嗯?"
"以后练到九点就收工。"
紫柔回头:"为什么?"
"米雪儿说昨天听见你嗓子哑了还练到十点。"
紫柔撇撇嘴:"她又不住音乐楼,怎么管那么宽。"
"她让我管管你。"千歌说。
紫柔脚步顿了一下,眨了两下眼,忽然别过脸去。千歌看见她耳朵又红了。
"……知道了。"紫柔闷声说了一句,然后把拉链拉上了,"九点就九点。"
两个人并排往奶茶店走。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地上挨得很近。
千歌觉得这个秋天好像忽然变暖和了。
晚上回宿舍,米雪儿已经洗完澡坐在床上看舞蹈视频了。千歌把充电线放在她桌上,随口说了句:"我跟紫柔说了,让她九点收工。"2
这几个姑娘的相处太好嗑了
米雪儿眼睛没从屏幕上移开,但嘴角动了一下:"算你有执行力。"
千歌爬上自己的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手机震了一下,紫柔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加一个表情:
"晚安🌙"
千歌盯着那个月亮看了好一会儿,回了两个字:"晚安。"
她关上手机,窗外的月光透过浅蓝色窗帘洒进来。对面的米雪儿已经关了灯,只有手机屏幕微弱的白光映在她脸上。
千歌闭上眼。
第二天,她要去认识一个叫羽凌的人。
千歌已经见过羽凌两次了。第一次是在花园,她弯腰闻月季,白裙子被风轻轻吹起来;第二次是在开学典礼,她站在聚光灯下念稿,声音凉凉的,像秋天早晨的井水。
千歌想认识她。
原因她也说不清。也许是因为她哼的那段歌太好听了,也许是开学典礼那天她站在台上的样子让人移不开眼,也许只是因为——千歌注意到她每次路过花园的时候,羽凌都会抬起头来看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千歌不确定是不是在看自己。
周三傍晚,千歌下定决心走到大树底下。羽凌果然在,穿了一件淡灰色的开衫,膝盖上摊着一本乐理书,手里握着一支很细的笔,正在书页空白处写着什么。
"你好。"千歌站在木椅旁边说。
羽凌抬起头。浅色的眼睛在暮光里显得格外透明,像被水洗过的玻璃珠。她看了千歌两秒,然后把旁边椅子上的书拿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千歌坐了下来。
"你那天开学典礼讲的,挺好的。"千歌说。
"谢谢。"
"你经常来这儿吗?我是说,我看你好几次都坐在这儿。"
"这里安静。"羽凌合上书,转过头看她,"树的声音好听。"
千歌想起开学典礼那天晚上她在花园里,听见羽凌在哼歌。那个旋律像秋风吹过竹林,凉凉的,干净的,带着一点点说不清的感觉。
"你上次在花园哼的那首歌,叫《秋语》?"
羽凌微微偏了偏头:"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很好听。"
羽凌没有说"谢谢",但她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是那种被意料之外的话碰到之后细微的不自然。她从书页里抽出一张折好的谱子,递给千歌。
"完整的。"
千歌接过来展开。五线谱上密密麻麻写着音符,最上面用铅笔写着两个字:《秋语》。
千歌看不太懂谱子,但她看懂了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给第二个听见它的人。"
她抬起头看羽凌。羽凌已经把目光移开了,望着前方那棵大树,侧脸安安静静的,只有耳尖有一点极淡的粉色。
千歌把谱子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
"谢谢你。"千歌说。
羽凌没有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两个人就那么并肩坐着。风穿过树冠,哗啦啦响。千歌想起羽凌说过"每棵树的音色不一样",她安静下来听了听,梧桐叶厚,风一吹是沉沉的沙沙声。
"你猜这棵是什么树?"羽凌忽然问。
"梧桐?"
"嗯。"羽凌点了一下头,"它的声音像低音提琴。"
千歌也点点头。她想,这个女孩看世界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她把风的声音拆解成乐器,把黄昏的颜色写成音符。
坐了一会儿,千歌站起来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你还在这儿吗?"
羽凌抬起头看她。暮色里她的轮廓很淡,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彩画。
"在。"
千歌弯了一下嘴角,转身走了。
口袋里的谱子有一角硌着她的腿。她一路走回宿舍,嘴角始终翘着。推门进去,米雪儿正在贴新的肌内效贴布,看见千歌的表情,眯了眯眼。
"你今天心情挺好?"
"还行。"
"你口袋里那个纸露出来了。"米雪儿说,"什么东西?"
千歌把谱子掏出来给她看了一眼。米雪儿低头看了看,忽然抬起眼睛:"羽凌的字?"
"你认识她?"
"见过两次。"米雪儿把谱子还给她,"她在舞蹈馆旁边的琴房弹过琴,我训练完路过听见了。后来我查了一下,作曲系新生代表。"
千歌把谱子收好,没再多说。但她在心里记下了——米雪儿用"路过听见了"这种随意的说法,却记得那是羽凌在弹琴。
她把谱子夹进课本里放好,关了灯,爬上床。
窗外的月色很好。千歌躺在床上,摸了摸床头那个口袋——里面有一颗草莓味的润喉糖,是紫柔今天随手扔给她的。
左边口袋是糖,右边口袋是谱子。
千歌把被子拉到下巴,弯着眼睛闭上了眼。6
好看爱看,有点像CP像,但是写的很像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