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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四季组合—不被定义

菲梦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寄到那天,千歌正在帮妈妈收晾在阳台上的床单。风很大,白色棉布鼓成帆的形状,她踮起脚去够夹子,信封从邮差手里递过来的时候,差点没接住。

拆开的时候手指有点抖。里面除了入学文件,还有一张烫金的校园地图,音乐楼画着音符,舞蹈馆画着芭蕾鞋。千歌把地图贴在卧室墙上,每晚睡觉前都要看一会儿。

报到那天她起了个大早。扎了高马尾,穿了浅绿色短袖和白色百褶裙,站在镜子前面转了两圈。妈妈帮她把行李箱拎到门口,嘴里念叨着"走路看着点""钱不够了打电话"。千歌抱了抱妈妈,拖着箱子出了门。

菲梦学院的校门比她想象中大得多。大理石门柱上刻着五线谱浮雕,门顶有个巨大的音符标志,在晨光里闪闪发亮。校门口挤满了人,吵吵嚷嚷像一锅煮开的粥。一个扎双马尾的学姐给她指了路,千歌拖着行李箱穿过林荫道,阳光从梧桐叶缝隙里漏下来,地上跳动着碎金一样的光斑。

音乐楼是一栋三层老建筑,红砖外墙爬满常青藤,窗户是拱形的,顶上有座小钟楼。千歌站在门口仰头看了好一会儿,身后有人"咳咳"两声,她才反应过来堵了路。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女生冲她笑:"没事,第一次来都这样。我去年看见这栋楼,站了五分钟没动。"

"真的吗?"千歌眼睛一亮。

"假的。"那个女生推了推眼镜,"我是看你站太久,怕你想在这儿生根发芽。"

千歌愣了一秒,笑出声来。女生叫程意,音乐理论系的,两个人聊了几句各自去报到。千歌领了宿舍钥匙,二楼朝南,推门进去阳光正好照在空着的三张床位上,窗帘是浅蓝色的,轻轻飘着。

她是第一个到的。挑了靠窗的床,铺好床单挂好衣服,收拾完站到窗前——窗外正对着一个小花园,中央有一棵特别大的树,枝叶茂盛遮住了半边天,树底下围了一圈木椅。

傍晚千歌去了花园。坐在木椅上,仰头靠着椅背,秋天的风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她闭着眼,想着以后要买一本好看的本子,把每天的事都记下来。

然后她听见了琴声。

音乐楼一楼有扇窗户开着,暖黄灯光透出来。透过窗帘缝隙,千歌看见一个背影——扎着高马尾的女孩,穿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坐在钢琴前面。她弹一段就停下来,用笔在谱子上写写画画,然后从头再来。

那段旋律有一个转折,像爬楼梯到最后一阶忽然拐了个弯。她在那个地方反复弹了七八遍,每一遍都调整一点点。弹到某一遍终于顺了,她停下来安静了两秒,然后用力拍了一下琴键,"叮"的一声很响。

千歌在窗外没忍住,笑了一下。

她轻手轻脚站起来,拍了拍裙摆,往食堂走了。走了一半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的灯还亮着。

她不知道那个女孩叫什么。但那个背影被千歌记住了。

第二天上午第一节是声乐基础。千歌提前十分钟到了203教室,找了个中间的位置坐下。快打铃的时候,门口冲进来一个女生,高马尾,浅蓝色短袖,书包带子滑下来半截挂在手臂上,脸颊泛着薄红。

千歌愣了一下。

那个女生扫了一圈教室,目光在千歌旁边的空位上停了一秒,大步走过来,一屁股坐下,长长呼出一口气:"好险。"

她偏头冲千歌咧嘴一笑:"我叫紫柔,你也是音乐表演系的吧?"

"千歌。"

"千歌?好听。"紫柔把名字念了一遍,"以后咱俩就是同学了,多多关照啊。"

她说"多多关照"的时候完全没有客气的意思,语气里带着一股自来熟的笃定。千歌觉得好笑,又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老师讲发声原理,紫柔在旁边坐不住,转笔、挪椅子、趴桌上,最后偏过头来看千歌的笔记:"你笔记记得好认真啊。"

"认真听讲才能学好嘛。"

紫柔点点头,也掏出了笔记本开始记。她写字很快,刷刷刷的,每一行最后都用下划线标出关键词。

练腹式呼吸的时候,全班"吸气——呼气——"此起彼伏。紫柔叉着腰吸了两口气,忽然小声说:"你发现没有,左前方那个男生的肚子鼓得像个球。"

千歌没绷住笑出声。紫柔赶紧假装正经,但肩膀一抖一抖的。

下课铃响,千歌收拾东西,紫柔两三步追上来跟她并肩出了教室。走廊阳光亮堂堂的,紫柔边走边伸懒腰。千歌忽然问:"你昨天是不是在琴房练琴了?"

紫柔偏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我昨天傍晚在花园里坐着,看见你在窗户里面弹琴。副歌有个转折,你反复练了好多遍。"

紫柔愣了愣,忽然"哈"了一声:"你居然看了那么久?那你听到最后那遍了吧?弹顺了的那遍?"

"听到了。挺好的。"

紫柔的耳根好像红了一下。"那叫《破晓》,我自己写的。副歌那个转折我练了几十遍才顺下来。"

"你写的曲子?"

"对啊,我从初中就开始自己写歌了。"紫柔的语调扬起来,但说到一半忽然卡了一下,"来菲梦之前我录了小样给一个音乐制作人听,他说……小姑娘声音条件不错,但写歌得有天赋才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模仿了一种轻飘飘的口吻。千歌听出来了,那句话底下藏着没有被认真对待的委屈。

"我觉得你有天赋。"千歌说。

紫柔转过头来看她。

"你愿意为一首歌练几十遍,怎么可能没有天赋。"

紫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走廊上人来人往,千歌看了一眼手机:"我下节在D楼,你呢?"

"我也D楼……203。"

"走吧。"

紫柔快步跟上来,走了一会儿忽然侧头:"千歌,你中午一起吃饭吗?"

千歌弯了一下嘴角:"可以。"

那天中午在食堂,紫柔打了饭坐下来就开始说话,从上午的课聊到哪个窗口糖醋排骨最好吃,从自己小时候学唱歌讲到最讨厌的乐理题。千歌大部分在听,偶尔插两句,紫柔说话像夏天的阵雨,噼里啪啦往下砸,但你不用费力去接。

吃完饭往外走,紫柔走在前面一步,忽然回过头来:"千歌,谢谢你今天上午那句话。以前我说自己写歌,别人都是'哦好厉害',随便夸一句就完了。你是第一个真正听了再说我厉害的。"

千歌耳朵有点烫:"我就说了几句实话。"

"几句实话也很够了。"紫柔说完继续往前走,马尾辫在脑后轻轻摆了一下。蓝色的短袖在午后的阳光里格外显眼。

下午千歌回宿舍,推门发现多了一个行李箱,靠里那张床铺上了格子床单,桌上有本舞蹈杂志。人不在。

她躺床上刷了会儿手机,想起紫柔说"你是第一个"时候的眼睛,翻了个身。忽然有人敲门,千歌坐起来:"请进。"

门推开,一个扎低丸子头的女生探头进来。她看见千歌,微微点头:"你好,我是这个宿舍的,米雪儿。"

千歌赶紧下床:"千歌,我比你早来一天。"

米雪儿走进来,她个子比千歌高半个头,走路肩线几乎不动,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头顶把她提起来。她开始整理东西,动作利落干脆,每样东西都放在固定位置,衣服按颜色排列,鞋子鞋尖朝外摆成一排。

"好整齐啊。"千歌感叹。

"习惯。"米雪儿头也不回,"学跳舞的都这样。"

她收拾完转过身来,表情不远不近的,让人舒服的温和距离:"以后互相照应。"

千歌点头:"互相照应。"

傍晚千歌又去了花园。远远看见木椅上坐着一个人——紫柔换了件浅紫色短袖,盘腿坐着,膝盖上摊着谱子正低头写。夕阳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她肩头洒了一小片碎金。

千歌走过去,脚步故意踩重了。紫柔抬头看见她,嘴角翘起来:"你也来这儿?"

"这棵树挺好的。"

紫柔把谱子递过来:"第二段过渡改完了,你帮我听听?"

千歌看不懂细节,但看见她把"要顺"两个字用红笔圈了三圈。紫柔清了清嗓子,直接清唱了那一段。夕阳落在她侧脸上,声音在傍晚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唱完她看向千歌。

千歌想了想:"过渡那里你放慢了一点点,但我觉得挺好的。像跑步到弯道收了一步,反而比硬冲更顺。"

紫柔歪头品了品,忽然笑了:"你这比喻好奇怪。"

"都是节奏嘛。"千歌说。

紫柔没反驳。两个人并肩坐着,风过来的时候几片早黄的梧桐叶打着旋落下,一片落在紫柔的谱子上,她拿起来看了看,随手夹了进去。

"千歌。"

"嗯?"

"以后我写的新歌,都先唱给你听。"

千歌偏头看她。

"你当我的第一听众。"

紫柔的嘴角慢慢翘起来,很安静的笑,像湖面涟漪一圈一圈漾开。

"成交。"千歌说。

天从橘红变成浅紫,又变成深蓝。路灯亮了,音乐楼的灯也亮了。千歌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灯开着,里面没有人。

但明天还会有的。

春天嘛,本来就是从一个又一个"明天还会来"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