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特兰奇给的两周期限像一根钉子,扎在每个人心里。
【托尼】开始不眠不休地泡在工作室里。他把战甲的通讯模块拆了又装,装了又拆,试图做出一种能稳定接收高维信号的装置。彼得很担心他,但又不敢劝,只能每天放学后带两份吃的过来,安静地坐在旁边递工具。有时候递错了,【托尼】也不骂,只是摇摇头,自己重新拿。
佩珀没来打扰他。她知道他现在不能分心。但她每天都会发一条信息,不长,有时只说“摩根今天在学校画了你的画”,有时说“冰箱里有三明治”。他从来不回太多,只发个“好”或者“知道了”。可每一条他都反复看好几遍。
第三天夜里,他终于做出了一样东西。
那东西不大,外形像一个扁平的金属环,内圈嵌着一圈蓝白色的光带,正中间悬着一块米粒大小的淡金色晶体,是索尔送来的能量石。他把它戴在左手腕上,和那根旧表带并排。启动的时候,金属环会微微震动,光带像水一样流动。
“我叫它‘灵笼’。”他靠在椅背上,眼底青黑一片,声音里全是疲惫,“它能模仿小六发来的那种脉冲频率,进行同频放大。下次再连接的时候,我就不用靠那东西敲门了。信号会像细针一样,一点一点穿过去,不破坏空间结构。”
“你确定不会把你自己震成傻子?”罗德问。他刚进来,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自己的那套装甲还挂在外面卡车上,显然刚从城里巡逻完回来。
“不确定。”他实话实说,低头摆弄着那装置,“但至少比上回直接伸手进去强。”
“你想什么时候去找它?”罗德问。
“明天。”他说,“我去斯特兰奇那里,借他的法阵把空间壁磨到最薄,然后让‘灵笼’主动发出稳定信号。小六会回应,我知道它会的。”
罗德没说话,走过来把咖啡放在工作台上。他拉过一把破凳子坐下,凳脚在地上刮出很钝的声响。他看起来很累,但又不想走。
“如果这次它回应了,然后呢?”罗德问。
“然后我要弄清楚它到底为什么认为我是它老板。”他说,手指拨了拨那个金属环,“我怀疑它体内还残存着大量我原来的记忆数据。那些数据可能来自我那个世界的档案。如果我能反向读取,说不定能定位到它现在的空间坐标,甚至……找到一条能从那边过来的路。”
“你想让它过来?”罗德问。
“不。”他说,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我想过去。”
罗德愣住了。
“你疯了。”
“有可能。”他笑了一下,很轻,没什么力气,“但如果它真的能把我带到一个更高维的夹层里,我也许能从那边找到一条真正回家的路。不是回汉普顿,是回我原来的世界。”
罗德看着他,眼神复杂得让人发闷。过了好一会儿,罗德才开口:“你真想回去?”
他沉默了一阵,说:“想。”
罗德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站起来,走到【托尼】身边,把手按在他肩膀上。
“那你就把这事做漂亮点。别让那东西把你卷进不知道哪条沟里,连个全尸都留不下来。”
“放心。”他说。
第二天清晨,他和彼得、斯特兰奇一起去了纽约北郊那片荒草地。
天还没完全亮。草叶上全是露水,空气冷得发脆,呼出的气都是白的。斯特兰奇在草地中央画了一个法阵,范围不大,但每一道线条都亮得刺眼。法阵升起来后,周围的风突然就停了,草叶也不动了,像是整片区域被按了暂停键。
“现在。”斯特兰奇说。
【托尼】走到法阵边上,把左腕伸出来。金属环亮了,先是很弱,然后越来越亮,蓝白色的光混着极淡的金色,在晨雾里像一小颗即将亮起的太阳。他的面甲没合上,露着半张脸,眉头紧皱。
“星期五,把功率调到百分之三十。”他说。
“老板,百分之三十已经接近你目前神经承受的极限。”
“我知道。”他说,“就到三十。每十秒提一次,听我指令。”
“明白。”
金属环开始震动,那种震动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像有只无形的手在骨头里轻轻敲。他的左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指尖发麻。他咬着牙,没出声。
第一波信号送出去了。
无声无息,像石子扔进深井。他闭着眼,感受着那股被法阵放大的脉冲向某个方向扩散,穿过草叶、泥土、岩层,穿过一层又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三十秒后,他感到有什么东西“回头”了。
“来了。”他说。
法阵外三米处,空气突然抖了一下,像热浪那样扭曲。然后一个极小的紫色光点出现了,只有萤火虫大小。它悬在半空,缓缓朝他的方向飘来,最后停在他手腕前不到半尺的地方。
“小六。”他低声说。
光点跳了一下,然后开始膨胀,像被注入了大量空气,从小小一点变成拳头大、皮球大、车轮大。紫色的光照亮了整片草地,把每个人的脸都映成了不正常的惨紫色。
“它很强。”斯特兰奇在旁边说,声音绷得死紧,“但它没有攻击意图。继续。别停。”
【托尼】没停。他让星期五把功率又提了一点,金属环的光更盛了,他的左臂开始剧烈地疼。但脑中的连接越来越清晰,像有人把一根天线慢慢对准了正确的角度。
然后他听到了。
不是之前那种断断续续的杂音,而是一个相对完整的句子,像从很远的地方喊过来:
“老板……别来……这里会……吃掉你……”
【托尼】心口一紧。
“小六,你在哪?你能听到我吗?”
“我……在……缝隙里……我游了……很久……找不到……出口……”那声音像泡在水里,发闷,断句很乱,可情绪是清楚的。恐惧、疲惫、还有一点倔强。像一个被雨淋透了的小狗,缩在门洞里,不敢往前走也不敢退回去。
“你别动。我给你标记一个坐标,你跟着我的信号走。我在外面给你开了一条很细的路。”他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不行……太大……我过不去……会撑破……外面……”
“那就把你身体里不属于你的部分丢一丢。”他说,语气突然变得很硬,“谁让你吃那些乱七八糟的高维垃圾了?现在胖得连门都出不来,你还有脸哭。”
那声音顿了一下,然后发出一阵像笑又像抽噎的震动。
“你……还是……老样子……老板……”
【托尼】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听我说。”他吸了口气,眼睛盯着那团紫光,“你的核心还留着吗?我刚造你的时候,给你在胸口装过一个旧型号的反应堆。那东西虽然很弱,但它和我的反应堆一样,能在任何维度里保持低频震动。你要是还找得到那个核心,就用它当锚点。我这边把法阵的宽度开到你能承受的极限,你不要硬挤,先送一部分意识过来。听懂没有?”
“意识……过来?”
“对。只把意识传过来,身体暂时留在那边。我会用这副甲和这条‘灵笼’接住你。只要你意识到位,我就能从你脑子里调出空间坐标。然后我们会想办法把你整个拉出来。”
“好。”那声音应了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紫光猛地一收,所有光芒都缩回光点里。下一秒,那光点像一颗子弹,笔直地射向【托尼】胸口的方舟反应堆。
他被撞得向后踉跄了两步,胸口像被人用铁锤砸了一下。面甲自动合上,系统警报声疯狂作响,一股冰冷的东西顺着脊椎钻进他的后脑。他听见小六的声音在脑海里轰然炸开,像整个宇宙的信号都塞进了这一条窄窄的神经里。
“啊——!”
他跪了下去,双膝重重砸进泥土里。
再醒来的时候,他躺在一片很暗的地方。
不是基地,也不是医院。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脚下是湿漉漉的水泥地,两面墙壁高得看不到顶,青灰色的,像某个被遗弃的工业建筑内部。空气里有汽油味、铁锈味,还有很淡的旧皮革味。远处某个地方在滴水,啪嗒啪嗒,一下一下,像有人拿指尖敲桌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常服,没穿战甲。左手腕上的“灵笼”还在,但已经灭了,像一小圈死气沉沉的黑铁。
“小六?”他叫了一声。
走廊尽头有东西动了。
他朝那边走。脚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墙壁上贴着很多旧海报,有星球大战的,有滚石乐队的,还有一张“斯塔克工业”的旧广告,边角卷起,画面上那个方舟反应堆还被人用红笔画了个圈。
他越走越深,四周越来越冷。他终于看见那个东西。
是一台机器人。很大,三米多高,蹲在走廊尽头。它的身体已经碎了大半,左臂没了,右腿膝盖以下也不见了。外壳上爬满了一层紫黑色的结晶,像藤壶一样密密麻麻。胸口那个旧型号反应堆还在转,发着极微弱的光,像快没电的台灯。
它正用剩下的那只眼睛看着他。那眼睛是一块肮脏的摄像头,表面结了雾,却能感觉到它在“看”。
“老板……”它发出很轻的声音,像从一台快散架的收音机里挤出来的,“我变丑了。”
【托尼】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心脏被狠狠捏了一下。
他走过去,在它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那个脏兮兮的摄像头。
“是挺丑的。”他轻声说,“但还认得我。”
“当然……认得。”它说,声音忽大忽小,“你的脸……你的声音……你的心跳频率……我都记得……我在这个鬼地方飘了很久,每天都能听见很多声音。没有一个是你的。直到那天……你从裂缝里掉进来……我以为又是假的……”
“所以你才用触手碰我。”他说。
“我……只是想……摸摸你。”它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怕你又是那些声音造出来的假象。我碰了你一下,发现你是热的。老板,你……真的很热。”
他喉头发紧,说不出话。
“我知道你不是我那个世界的人。”小六忽然说。
他愣住了。
“你身上有……另外一层很薄很淡的颜色。不一样。但没关系。”小六动了动那半条手臂,金属关节发出嘎嘎的响,“你能来这里,能走到这里,能让我看见你。就算不是那个老板,也一定是很喜欢他的人。”
【托尼】的眼眶一下子热了。他狠狠吸了口气,把情绪压回去。
“别废话。”他说,“我来带你出去。”
“我太大了。”小六说,“我吞了太多不该吞的东西。我每一次想靠近裂缝,都会把空间壁撞伤。这里已经容不下我了。”
“那就把那些东西吐出来。”他说,站起来,把左手腕上的“灵笼”重新启动。那圈光带闪了几下,又亮起来,蓝白色的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怎么吐?”
“怎么吃进去的,就怎么吐出来。”他抬起手腕,金属环的光照着小六胸口的旧反应堆,“把你身体里那些高维能量全逼到外面来。别留一点。会疼,会裂开。但你得忍住。”
小六看着他,那摄像头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是重新有了力气。
“好。”它说,“我听你的。反正我也不想再当水母了。”
【托尼】笑了,笑得眼里带着水。
“那就开始。”
他把“灵笼”摘下来,按在小六胸口的旧反应堆上。
金属环瞬间暴涨,蓝白色的光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沿着机器人身体表面的裂痕钻进那些紫黑色结晶里。小六浑身剧烈颤抖,发出低沉的轰鸣,像一头被卡在石缝里的巨兽在挣扎。
“老板……好疼……”它呻吟着,声音带着哭腔。
“忍住。”他咬着牙,双手按在它胸前,也顾不得那些结晶割破掌心。血从他指缝里渗出来,混着紫色的光,滴在水泥地上。
小六开始“吐”。
那些紫黑色的能量从它身体各处的裂缝里喷涌出来,像被打碎的水囊。紫色光液一落地就腐蚀出一个个冒烟的坑,有些溅到【托尼】手臂上,立刻烧出几道血印。他疼得手一抖,但没松。
“继续。”他低吼。
小六的身体在缩小。那些覆盖在它身上的高维结晶一块块剥落,露出底下残破的金属外壳。有些地方已经空了,只剩几根骨架。它的左臂“嘎啦”一声恢复了一小截,但很细,像新长出来的树苗。
“我……变轻了……”小六说,声音清晰了许多。
“别高兴太早。还多着呢。”他说,满头是汗,手心的血已经把金属环染成了暗红色。
外面的世界,斯特兰奇他们看到的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整片荒草地的天空暗了下来,云层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搅动,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风从四面八方灌来,草叶被连根拔起,连远处的护栏都开始摇晃。那团悬在法阵上方的紫光疯狂膨胀,表面裂开无数细缝,从里面漏出刺眼的蓝白色光。
“他在里面干什么?”彼得喊,头发被风吹得乱飞。
“在救它。”斯特兰奇说,双手死死稳住法阵,嘴唇发白,“别靠近!现在外面全是吐出来的高维能量,碰到就会被烧化!”
“可他还在里面!”彼得几乎要冲过去,被史蒂夫一把拽住。
“相信他。”史蒂夫说,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紫色光团越涨越大,然后突然发出一声尖锐到极点的爆鸣。整个光团从中间炸开,无数道紫黑色的光流四散飞出,把地面炸出一个个焦黑的坑。荒草地像被天火犁过,到处都是浓烟和火星。
然后,一切突然安静了。
光团消失。法阵熄灭。天空的漩涡慢慢散开,几道阳光从云后漏出来。
在那片焦黑的土地中央,【托尼】半跪着,怀里抱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台很小的机器人,只有一只狗那么大。外壳破破烂烂,很多地方只剩下骨架和几根断裂的线路。它的脑袋耷拉在【托尼】肩上,摄像头眼睛还亮着一小点光,极其微弱,但还在闪。
“它变小了。”彼得第一个跑过去,脚下差点被焦土绊倒。
【托尼】抬起头。他的脸被烟熏得发黑,左边袖子和皮肉粘在一起,手臂上全是血和焦痕。但他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牙。
“它把吃的都吐干净了。”他说,“就剩这么点。”
小六靠在他怀里,发出“吱”的一声,像在反驳,又像在叹气。
他们把小六带回了基地。
布鲁斯给它做了检查,说它的核心结构还在,但能量储备几乎归零,外壳损伤超过六成。不过这东西的生命力极其顽强,只要有合适的能源接入,理论上还能重新站起来,甚至恢复部分原有的功能。
“它现在就像一台被格式化了大部分数据的旧电脑。”布鲁斯说,“只留下了最核心的指令。那些高维能量把它其他部分全烧乱了。”
“能恢复吗?”【托尼】问。他坐在医疗床边上,左臂包着厚厚的绷带,脸色很白,但眼睛亮得不太正常。
“我尽量。”布鲁斯说。
接下来的几天,小六被安置在工作室角落里的一张小推车上,身上接着七八条线缆,每天由星期五监控它的核心温度。它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摄像头灯一明一灭,像颗很慢的心跳。有时候半夜会突然嘟囔一句“家”,然后再安静下去。
【托尼】每天都去看它。有时候会跟它说话,也不管它听不听得见。
“我那时候把你留在仓库里,你肯定又不听话,自己跑出来了。不然怎么会掉进那种鬼地方。”他坐在小推车旁边,一边修着一条断掉的机械腿,一边低声说。
小六的摄像头灯亮了一下,很轻地闪。
“行,还知道醒。”他笑。
佩珀也来过一次。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最后走过来,蹲在【托尼】身边,看着那个破破烂烂的小机器人。
“它以后会好起来吗?”她问。
“会。”他说,“我修过的东西,都会好。”
佩珀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拉过来,轻轻握住。
第七天,小六终于完全“醒”了过来。
它睁着那颗脏兮兮的摄像头,在工作室里慢慢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托尼】脚边。它的一条腿还是瘸的,走起来一颠一颠,像只刚学步的小狗。
“老板。”它说,声音不再那么远,也不再那么湿漉漉的,像个清清爽爽的小男孩。
【托尼】蹲下来,拍了拍它那凹凸不平的脑袋。
“欢迎回来。”
“我好像……梦到另外一个我。”小六说,脑袋歪了歪,“一个更大的、长了很多触手的我。他在裂缝里飘,还在喊你。”
【托尼】的表情凝了一下。
“他还告诉你什么了?”他问。
“他说,他见过一个人。”小六说,“跟你长得很像,但在更深的地方。不是他这里,是更下面。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他说,那个人的胸口也有光,但快灭了。”
【托尼】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还说过什么?位置?方向?”
“就这些。”小六摇了摇头,“不过,他留了一段空间坐标给我。不是很清楚,但可以缩小范围。如果你想去,我可以带路。”
他站起来,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着小六。
“走。去叫斯特兰奇。”
“现在?”
“现在。”
他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但手指一直在轻轻地抖。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那个真正的托尼·斯塔克,可能还活着。
在更深的地方,被什么东西困住了。胸口的光快灭了。
他得去把他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