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寅时三刻,润玉便已起身。他回眸望了一眼榻上仍自酣睡的华宁,见她眉目舒展,唇角还噙着一缕浅淡笑意,便也不忍惊动,只轻手轻脚地披衣而出。
大朝会上,天帝端坐九重云台之上,声如清泉击玉,将应对魔界诸般事务一一部署妥当。待得议事已毕,日头早已攀过殿角金檐,洒下一片灼灼光辉。
璇玑宫内,华宁悠悠转醒,只觉腰间酸软不堪,扶着榻沿坐起身来,不由暗暗嗔了那人一句。待仙侍服侍着穿戴齐整,她这才扬声唤道:“来人。”
“娘娘有何吩咐?”仙侍垂首而入。
“去洛湘府瞧瞧,幽冥神尊从上清天回来了不曾。”华宁理了理鬓边碎发,眸光微动,“若是回来了,便请她来璇玑宫一趟,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是。”仙侍领命而去。
……
两个时辰后,安云踏着轻快的步子踏入璇玑宫。
她一眼便瞧见华宁独坐在院中石凳上,一手托腮,唇角含笑,不知在想些什么,整个人仿佛笼了一层柔光。
“哟——”安云拉长了调子,眼中满是促狭,“看来姐姐昨日过得甚是舒心呐?这才一日不见,姐姐竟越发出挑了,当真是……”
她顿了顿,故意拖长了声,“容光焕发啊。”
“就你嘴贫。我请你来是有正事的。”
“什么正事?”
华宁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搁在桌上,“一件……可以让你好好打一架、发泄发泄近来郁闷火气的事。你先瞧瞧这个。”她将信笺推了过去,“这是昨日你走后,旭凤遣人送来的。”
安云挑眉,伸手接过。
“我和你姐夫的意思,荼姚如今身在幽冥界,这终究是幽冥界的内务,天界不便出手干预。让他直接与你谈去。若实在谈不拢,非要开战……”她顿了顿,“我们想将战场定在忘川深渊之底。那底下再往深处,便是幽冥界的黄泉路了。放在那里,魔兵因幽冥界天然禁制而不得入,咱们进可攻,退可守,占尽了地利。”
安云一面听,一面拆开信封,目光落在信纸上。
她起初只是困惑,待将信从头至尾看了一遍,面上神色几经变幻,最后竟“啪”地一声将信纸拍在石桌上,脱口而出:“荒唐!这只鸟何时变得这般……这般……”
她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词来,气得又灌了一杯茶,方才咬牙切齿道:“当真是厚颜无耻!”
华宁眸中掠过一丝复杂。
“是啊。他总是指责旁人用手段、使计谋,可若不是被逼到绝境,谁又愿意如此?如今他自己……”她顿了顿,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的讥诮,“也变成了他从前最瞧不起的那种人了。”
“呵!他这种人,恨不得天下人都做他的母亲,处处让着他、顺着他才好。但凡旁人做了什么不合他心意的事,他总能翻出千百种话来指责。不过是自幼被捧得太高、宠得太过的纨绔罢了,换了副皮囊,骨子里还是那般模样。”她站起身来,眼中寒光一闪,“我倒要看看,我若拒绝了他,他如何向我宣战!”
说罢,她匆匆向华宁辞别,冷着一张脸拂袖而去。
……
果然不出所料。
一月之后,六界震动,魔尊旭凤亲率魔界大军,陈兵忘川深渊之上,旌旗蔽日,杀气冲霄。魔界与幽冥界,一战在即。
这日午后,天界忽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启禀娘娘,宫门外有一位老仙翁求见。”仙侍入内禀报。
华宁正伏案批阅奏疏,闻言抬头:“老仙翁?可曾通名?”
“回娘娘,那位老仙翁自称……月老。”
“月老?”华宁手中朱笔一顿,眸中泛起讶异之色,“这世间……也有月老了?”
“请他进来吧。”
“是。”
不多时,一位身着大红袍服、鹤发银髯的老仙翁缓步而入。他面容清癯,眉目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和与通透,步履虽缓,却自有风骨。
“月老,见过天后娘娘。”他躬身行礼,声音苍老却不失清朗。
华宁定定望着他,手中茶盏几乎握不稳,眼中满是震惊:“月下仙人?丹朱!你……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难以置信道:“你从前不是最自诩保养得宜、堪比少年郎么?怎么如今……”
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虽说眼下这般打扮确实有几分飘渺世外高人的模样,可是……这也太苍老了些罢!”
月老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勘破红尘后的释然:“世上已无月下仙人,更没有什么丹朱了。若娘娘愿意,只管唤我一声‘月老’便是。”
华宁眸色一凝:“你……找到你的道了?”
月老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如水。
华宁沉默片刻,“那你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老朽听闻,原天界火神殿下、如今的魔尊,正陈兵忘川深渊之上,与幽冥界对峙。老朽斗胆,想向娘娘讨个旨意——容老朽先去劝一劝魔尊。若能化干戈为玉帛,自是苍生之幸;若实在劝不动,届时再开战,亦不迟。”
华宁将茶盏搁下,目光落在月老身上,“你想去便去,何必特地来寻我说这些?无论如何,你总归是润玉、旭凤、容越他们的叔父,天界的大门,何时对你关上了?”
月老微微一怔,随即苦笑摇头:“可老朽毕竟还是天界中人。去寻魔尊,总要和天界的主人说一声才是礼数。”
华宁换了个坐姿,“那你也该去寻润玉才是。他才是真正的天界之主。”
月老沉默了。
半晌,他低声叹道:“老朽从前那般对他们兄弟……自问再无颜面去见润玉和容越了。”
华宁没有接话,反而忽然岔开了话题:“月老后来……是去哪儿重新轮回了?”
月老抬起头,定定望着华宁,目光幽深如古井:“润玉……太上忘情之后。”
“什么?”华宁手中的茶盏“咔”地一声轻响,她霍然抬眸,眼中惊涛骇浪,“你……去了那一世?”
“正是。”月老从袖中取出一物,双手奉上。
那是一枚温润如玉的珠子,内里似有光华流转,隐隐可见万千红尘景象在其中浮沉。
“这是轮回珠。老朽偶然得之,又意外借它去到了那一世——润玉成为天帝之后,万年孤寂的那段岁月。”
华宁接过轮回珠,指尖微微发颤。
“这轮回珠于老朽如今已无用处了。”月老的声音低沉而平和,“老朽想,此物或许与幽冥神尊大有渊源,烦请娘娘代为转交。”
华宁握紧了轮回珠,垂眸不语。许久,她才低声问道:“他……后来真的太上忘情了?”
“正是。老朽陪着他,度过了那一个又一个万年。看着他独坐九重天上,看尽沧海桑田、世事轮回。正是那段经历,那段感受,让老朽终于幡然醒悟,寻到了自己的红尘道。”
华宁垂下眼帘,声音几不可闻:“后来呢?他……怎么样了?”
月老沉默了一瞬,“后来天地异变,规则重衍。他……以身化道了。”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华宁低头看着掌中那枚轮回珠,目光空茫,过了许久许久,她终于轻轻开口:“你去吧。”
月老深深躬身:“是。”
他转身向殿外走去,步履虽缓,却不再有来时的踌躇。
就在他即将跨出殿门的那一刻,身后传来华宁的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若劝说无果,你无处可去……便回来吧。继续做你牵红绳的职位。这里终究是你的家。只是往后牵红绳,再不可凭那些话本子胡来了。”
月老的脚步顿住。
他站在殿门处,逆着光,谁也看不清他面上的神色。只是过了片刻,有一滴泪珠无声坠地,在光洁的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水痕。
“……好。”
……
且说魔界。
大殿之上,魔尊旭凤高坐主位,正自翻阅军报。忽有魔兵疾步入内,单膝跪地:“启禀魔尊,殿外有一位自称天界‘月老’的老仙翁求见。”
“月老?”旭凤皱了皱眉,搁下手中军报,“本尊怎么从未听说过这号人物?请他进来。”
魔兵领命而去。
不多时,一位红衣白发的老者迈入大殿。
旭凤看清那张脸的瞬间,霍然起身,眼中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叔父?!你……你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月老微微躬身:“老朽见过魔尊。”
旭凤怔怔望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极了,不仅是容颜上的苍老,更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历经沧桑后的沉静与通透,与他记忆中那个嬉笑怒骂、没个正形的叔父判若两人。
“魔尊。”月老直起身来,“老朽此番前来,是想请魔尊听老朽说一件事。说完之后,魔尊再决定是否要继续为了令堂,与幽冥界开战,让天下苍生因此生灵涂炭。”
旭凤面色微沉,坐回座上,哑声道:“叔父请讲。”
月老深深看了他一眼,开口时声音苍凉如远风:“魔尊可知……你为何会重来一世?”
旭凤浑身一震,瞳孔骤缩。他死死盯着月老,声音都有些发紧:“叔父的意思是……你知道其中缘由?”
月老颔首:“正是老朽送你过来的。”
“不可能!”旭凤断然否认,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我重来之时,叔父明明还是……还是我记忆中那副模样!”
“那是因为彼时,老朽还未曾回到那个时候。后来,这边世界的战神与水神历了红尘劫,老朽因故流落凡间,意外得到了轮回珠,借此回到了魔尊在那边世界的过去,见证了一些事情。再后来,那边世界的魔尊逝世之时,老朽便将魔尊送来了老朽的过去,也就是这边的世界。”
旭凤面色煞白,嘴唇微微颤抖。他张了张嘴,“我能问……为什么吗?叔父为何要这么做?”
月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说起了另一段往事:
“魔尊逝世之后不久,天道重衍。新的天道……更加公正,也更加严酷。所有仙神晋升,都需要历经心魔劫、红尘劫与雷劫,旁人完全插不上手,全由天道自行决断。渡过了,自然晋升;渡不过,便身死道消。”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可字字句句都像钝刀,一下一下割在旭凤心上。
“锦觅仙子……因违背伦理道德与魔尊在一起,在魔尊逝世后不久,便迎来了她的雷劫。天道不会容许她这样不忠、不孝、不义之人渡过。何况她的灵力本就杂乱,东拼西凑而来,连那条命都是那方的润玉用秘法求来的。所以雷劫之下……灰飞烟灭。”
旭凤的手猛地攥紧了扶手,指节泛白。
“这是她对先花神、风神、水神,还有那方润玉欠下的债。欠下的债,是躲不掉的。终归要还。”
“后来棠樾在你们都离开之后,成了孤儿。那方润玉将他接去了天界,好生抚养。可惜,待他长大之时,因着他的出身,身上背着外祖父、外祖母,还有花界芳主的死债,他本是不被天道欢迎降生的。所以,他也迎来了他的心魔劫与雷劫。”
旭凤眼眶已经红透了:“他……也死了?”
“不。”月老摇头,“没有。”
他望着旭凤,目光里有悲悯,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是那方润玉,最终成就了太上忘情,以身化道,补全了天道最后一丝不足……换来了棠樾的活。”
殿中寂静得可怕。
旭凤闭上了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滴在衣袍上,洇开一片深色。
许久,他哑声道:“所以……我会来这里,是为了还他的债?”
“不错。”月老点头,“你要还的,不仅是对他、对棠樾欠下的债,还有对锦觅、对水神、风神欠下的债。”他顿了顿,抬手抚了抚自己雪白的长须,“而老朽变成今日这般模样,一半是寻到了自己的道,另一半……也是为了还债。”
旭凤猛地睁开眼:“何意?”
“那方世界的一切悲剧,源头有二。其一,是老朽对锦觅的错误教导,对你们在一起错误的支持。所以老朽才有了这一世的还债。”
“其二,便是魔尊——你对锦觅的强求。是你,让润玉孤寂万年、最终化道而死;是你,让水神风神被因你而生的嫉妒所杀,含冤而死;是你,让穗禾被活活吞噬,痛苦而亡;是你,让棠樾不被允许出生却偏又出生,最终背负着大伯舍身换来的性命,愧疚终生。”
他每说一句,旭凤的面色就白一分。
“所以,魔尊,你也需要还债。”月老最后道,“你来这里,不仅是老朽所为,更是那方天道的意志。一切历苦……都是为了还债。”
旭凤沉默了很久很久。
殿外的风呼啸而过,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我还能再问一个问题吗?”
“问吧。只要老朽能答。”
“这个世界多出来的那三位——华宁、安云两位仙上,还有容越——她们又是为何?”
月老的目光深远起来,仿佛穿透了重重时空:“华宁仙上,是天道对润玉的补偿;容越,是天道对那个懵懂无知、被人误了终身的锦觅的补偿;而安云仙上……”
他微微一顿,“她是天道补全自身、让幽冥界重现的一步棋。”
他望向旭凤,目光沉静:“据老朽所知,此方世界的天道,也在慢慢重衍了。老朽、花神华宁、幽冥神尊安云、战神容越……我们皆是天道重衍之下的第一批产物。”
旭凤的面色彻底沉了下来:“所以,我若坚持这场大战,便是……违背天道?”
月老颔首。
旭凤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苍凉而悲怆,在大殿中回荡,像是困兽最后的嘶吼。
“说来说去,都是我的错。”他猛地站起身来,眼中满是血丝,声音凄厉,“那当初天道为何要让我遇上锦觅?若真如叔父所言,难道天道不才是那罪恶的根源吗?凭什么——就因为它重衍了,就因为它变了,从前的我就成了罪魁祸首?凭什么?”
他红着眼眶,声音里满是不甘与悲愤:“这不公平!”
月老望着他,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痴儿……痴儿啊。”
他转过身,向殿外走去,背影萧索如秋叶。
“老朽言尽于此。要如何做……魔尊自己选罢。”
旭凤站在原地,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泛白。他望着月老远去的背影,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