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霄云殿外,云雾缥缈,天光沉沉。
旭凤从殿中出来时,脚步虚浮,面色灰败,仿佛一身精气神都被抽干了去。他站在殿门外怔了一瞬,才抬起眼,目光里也没什么焦距。
正是此时,穗禾沿着玉阶而上,一身绯色衣裙被风吹起一角,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她今日是来谢恩的,天帝亲口赐婚,她终于得偿所愿。
“表哥!”穗禾一眼看见旭凤,惊喜出声,脚下步子都快了几分。
可刚走近两步,忽然想起那婚约之事,脸上腾地烧了起来,红霞直漫到耳根,忙垂下眼睫,不敢再看。
旭凤闻声抬头,目光与她一触,便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声音里带着几分心虚的躲闪:“是……是穗禾呀。你怎么会在这?”
穗禾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袖,轻声细语道:“我来谢恩。穗禾终于可以嫁给表哥了,穗禾真的很开心。”
她说这话时,眼角眉梢都是压不住的笑意,像是攒了许多年的欢喜,终于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旭凤看着她的模样,嘴唇翕动了几回,想说些什么,又生生咽了回去。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像刀子一样锋利,对着这张满怀期待的脸,他怎么也递不出去。
“怎么了?”穗禾察觉到他的异样,抬起头来,眼中带着关切,“表哥有什么为难的事吗?不如说与穗禾听听,也许穗禾有办法帮表哥解决呢。”
“我……”旭凤喉结滚动了一下,竟不知从何处开口。
“嗯?”穗禾歪着头看他,目光温柔又期待。
旭凤被她这样看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绞住了。他垂下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穗禾……你能不能……能不能……”
“什么?”穗禾凑近了些。
“你能不能和父帝说……说你不愿意嫁给我。”
这一句话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出来之后,旭凤便再也不敢抬头。
穗禾愣住了。
她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却已经在发抖了:“什么?为什么?表哥,为什么?”
“我……”旭凤欲言又止,唇线紧抿。
穗禾定定地盯着他的眼睛,那双她看了千百遍的眼睛,此刻里面写满了逃避和歉疚。
她忽然就明白了,那股凉意从心底漫上来,冷得她声音都变了调:“表哥是不是还想着那个锦觅?”
旭凤没有答话。
沉默,有时候比任何言语都残忍。
“看来是真的了。”穗禾的声音忽然拔高,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胸中翻涌着说不清是悲还是愤,“我要去杀了她!”
她猛地转身,袖中的手已经攥成了拳。
“穗禾!”旭凤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急声道,“别去!这和觅……锦觅没关系,她根本不知道我的决定,她是无辜的。”
穗禾被他拽住,脚步顿住,慢慢回过身来。
她看着旭凤那张焦急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便真的笑了出来,那笑容里满是苦涩:“她无辜?她哪里无辜了?若不是她的存在,表哥你会想要解除和我的婚约吗?”
她的声音在颤抖,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表哥,你知不知道你这话对我来说就是个侮辱?你让我觉得我这些年来的努力都是一个笑话,你知不知道?”
说到最后,穗禾几乎是吼出来的,歇斯底里地甩开了旭凤的手,胸脯剧烈起伏着。
旭凤的手被甩开,僵在半空中,半晌才缓缓垂下。他低下头,声音里满是无力:“我……对不起,穗禾。”
“对不起?对不起有用吗?”穗禾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玉阶上,碎得无声无息,“表哥,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你知不知道每次你看锦觅的时候,我站在你的背后看着你的身影,我的心有多痛?”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又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尖上剜下来的。
旭凤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无奈:“穗禾,爱是不能强求的。”
“表哥,究竟是你在强求还是我在强求?”穗禾抬起泪眼看他,“锦觅她不爱你,她不爱你啊,你明不明白?”
她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手臂,声音里带上了哀求:“表哥,你放弃她吧,好不好?穗禾求你了。求你看在天帝的旨意上,求你看在我是你的表妹上,求你看在姨母的份上,放弃锦觅吧。穗禾一定会比锦觅更爱表哥,更对表哥好的。”
她的脸上满是悲哀,像一朵被风雨摧折的花,还在拼命地仰着脸,想要得到一点怜悯。
旭凤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拉下了穗禾握着自己手臂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动作很轻,却决绝得没有一丝犹豫。
“穗禾,抱歉。”
他转过身,抬步离开,背影笔直而孤寂,一步也没有回头。
穗禾怔怔地站在原地,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就那样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云雾之中,像看着自己做了许多年的梦,终于碎成了一地的渣。
良久,她抬起手,用袖子慢慢擦干了脸上的泪痕。那双眼睛里的水光褪去之后,剩下的东西,平静得有些可怕。
她转身,朝着紫云宫的方向走去。
紫云宫内,荼姚正倚在软榻上,手边一盏清茶,面上带着难得的喜色。
见穗禾进来,她笑着坐直了身子,声音里满是慈爱:“穗禾?你怎么来了?天帝不是给你和旭儿赐了婚,你不好好备嫁,怎么来看姨母了?姨母这里一切都好,你快回去吧。以后旭儿就剩下你了,你们俩可要好好相携走下去啊。”
穗禾闻言,嘴唇一抖,忍了一路的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
她扑通一声跪在荼姚面前,哭得泣不成声:“姨母……旭凤被那锦觅迷了心窍,要和穗禾退婚!”
“什么?!”
荼姚猛地站起身来,手中的茶盏险些脱手,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凌厉的怒意:“又是那个小贱人!真是可恶!”
她在殿中踱了两步,凤眸微眯,咬牙切齿。
穗禾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姨母,穗禾现在该怎么办呀?”
荼姚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快步走回来将穗禾扶起,拿帕子替她擦泪,声音又恢复了温和:“好孩子,不哭了。姨母来想办法,你放心,姨母保证你一定会如期嫁给旭儿的。”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样,你让旭儿来我这里见见我,我来和他说。”
穗禾抬起泪眼,破涕为笑:“好!谢谢姨母!”
“傻孩子。”荼姚拍了拍她的手,笑意却未达眼底。
一个时辰后,旭凤踏进了紫云宫。
他显然是心不甘情不愿的,眉宇间拢着一层倦色,进殿时脚步都透着沉重。
“母神,您让穗禾来找儿臣,说是有要事相谈,可有什么要事?”
荼姚端坐在上首,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喜怒。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我听说,你要和穗禾退婚?”
旭凤一怔,下意识摸了摸鼻子,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事,穗禾和您告状了?”
“你先别管穗禾有没有告状。”荼姚放下茶盏,目光骤然凌厉起来,“我只问你,是,还是不是?”
旭凤沉默了一瞬,迎上她的目光,坦然道:“母神,儿臣是有此打算。可是父帝不允,儿臣还在想办法。”
“这么说,你是态度坚决了?”荼姚的声音沉了下来。
“嗯。”旭凤点了点头,没有半分犹豫。
荼姚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抬手拔下头上的簪子,锋利的簪尖对准了自己的咽喉。
“母神!”旭凤瞳孔骤缩,惊呼出声,“母神这是做什么?快放下来!”
他下意识上前一步,荼姚却立刻后退了一步,手中的簪子稳稳地抵在颈间,没有半分动摇。
“旭儿。”荼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母神在此告诉你,你和穗禾的婚事,不仅你父帝满意,母神也满意。以前母神就常常提此事,你父帝一再拒绝,就连你也推拒,母神没办法,才没有强求。可如今你父帝好不容易同意了,母神绝对不允许你再退了。”
旭凤看着那枚簪子,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才挤出一句苦笑:“母神何苦逼我?”
“母神不是在逼你。”荼姚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眼底带上了一层慈母的光,“母神是为了你好啊,傻孩子。”
她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穗禾是鸟族公主,鸟族族长,自身实力又不错。如今母神失势,你若是不抓紧穗禾,没了鸟族支持,母神是怕你从此在天界再无立足之地啊。”
旭凤闻言,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母神,我好歹也是父帝的亲生儿子。即使失势,父帝也不会怎么我的。这些年,大哥不也这样过来了?如今大哥过得甚至比我还好。”
他说到润玉时,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嘲。
荼姚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傻孩子,那还不是他身后有了花界、水族、风族三方势力?”
旭凤怔住了,眼中有一瞬的失神。
“旭儿,母神言尽于此。”荼姚放下簪子,重新坐回榻上,疲惫地挥了挥手,“你回去好好想想吧。”
旭凤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出了紫云宫。他的背影比来时更加沉重,像背着一座无形的山。
回到栖梧宫时,天已经快黑了。
殿内没有点灯,昏暗中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里,像一尊失了魂魄的雕像。
他闭着眼睛,低声呢喃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叹息:“锦觅,我该怎么办?难道我们真的无缘了吗?那为何还要让我再来一次,让我拥有过你后又失去你?”
没有人回答他。
空旷的大殿里,只有他自己的回声,一遍又一遍地消散在黑暗中。
而锦觅此刻正在洛湘府中,对着一盘葡萄吃得正欢。
旭凤的伤心,她不知道,即便是知道了,大约也只会一笑置之,不放在心上。
……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眨眼便到了大婚那一日。
九霄云殿上,红绸高挂,仙乐飘飘,六界宾客齐聚,觥筹交错间满是恭贺之声。
穗禾一身大红嫁衣站在殿上,凤冠霞帔,珠翠环绕,衬得她面若桃花,明艳不可方物。
她站在那里,嘴角噙着笑,接受着众人的祝福,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偶尔有仙娥凑上来夸她一句“公主今日好生美丽”,她便羞赧地垂下眼帘,手指不自觉地绞着红绸。
可是,等了许久,新郎始终没有出现。
一开始,穗禾还安慰自己,大约是路上耽搁了,凤兄那样的人,怎会失约呢?她依然端着笑,端庄得体地站在那里,等着她的新郎来接她。
一炷香过去了,两炷香过去了。
殿中的窃窃私语渐渐多了起来,那些目光从羡慕变成了好奇,从好奇变成了探究,又从探究变成了同情。穗禾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僵在脸上,眼中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她站在那一片喜庆的红里,却觉得从头到脚都是冷的。她的表哥,就是用这种方式,践踏了她所有的尊严。他让她,彻底沦为了六界的笑柄。
穗禾缓缓抬起手,一把扯下头上的流苏金簪,珠玉散落一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冰冷地扫过四周,那些窃窃私语的仙人们,那些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的神君们,还有天帝那张铁青的脸。
她一个字也没说,转身大步走出了九霄云殿。嫁衣的裙摆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红痕,像一道血色的伤口。
殿上的天帝猛地一拍桌案,震得酒盏跳了三跳:“那个孽障呢?在哪?”
座下了听飞絮身子一颤,扑通跪倒在地,头埋得极低,声音都在发抖:“陛下,殿下他……他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
了听飞絮的头垂得更低了,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天帝的脸色难看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殿中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敢喘大气。
三日后,魔界传来消息——鸟族穗禾公主率鸟族叛出天界,举族归顺魔界。
据闻,那天帝听闻此讯,亲手摔碎了他最爱的那套茶具,碎片溅了一地,半晌没有人敢进去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