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宁将花界诸般事宜安排妥当,便收拾了行囊,携玉兰芳主外出历练。一路上走走停停,打过凶兽,闯过险地,兜兜转转,便到了笠泽。
笠泽是个好地方,烟波浩渺,水天一色,湖面广阔得望不到边际。
华宁站在岸边深吸一口气,觉得连肺腑都被这水汽涤荡得清透了。她原本打算在此停留几日,好好看看这八百里笠泽的风光。
只是没想到,刚到的第一天,玉兰芳主便收到了花界来信,催她们速速返回。
华宁疑惑:“花界出事了?”
玉兰芳主摇了摇头,唇角漾开一抹笑意:“倒不是什么坏事。是安云回来了。长姐说,让我们回去,这样少主也可以和安云姐妹好生团聚一二。”
华宁愣了一瞬,随即松了一口气。
方才那一瞬间,她还以为是花界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心里着实揪了一下。不过——
“安云不是刚走没多久么,怎么又回来了?难道出什么事了?”华宁微微蹙眉,语气里多了几分关切。
玉兰芳主又看了眼信,摇头说:“少主多虑了。长姐说,安云刚到上青天,听闻花界新律后,便求了帝君准她回来一趟,说是有些条律想添补添补。”
一听是这个理由,华宁顿时想到了另一个人。
“原先那四条就已经被锦觅埋怨死了,再来几天,她怕是又要哀嚎自己累成葡萄干了。”
玉兰芳主顺着她的话,也想起了之前锦觅听闻新律后的模样——那锦觅气得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嘟囔着“你们这是要累死我这颗小葡萄”。
玉兰芳主猝不及防笑了出来,“她也该好好上上规矩了。”
和长芳主不同,玉兰芳主更赞同华宁修炼实力以健自身那套。她也是二十四位芳主里性格最严厉的人,最重规矩,行事果决,从不拖泥带水。也因此,她也成了华宁最喜欢的一位芳主。
“玉兰芳主。”
“少主。”
“你先回去吧,我再呆几日。回去告诉安云和长芳主她们,新律再加多少条都无妨,让她们看着办便是。”
“这……”玉兰芳主有些犹豫,目光在华宁脸上停了片刻。
华宁看出她的担忧,安抚地笑了笑:“放心吧。我如今虽未达上仙修为,却也脱离精灵,是个正儿八经的仙子了。况且我这般年纪小,旁人也不会在意我。此处离花界也不远,若真出了什么事,你们赶来也来得及。”
玉兰芳主见华宁虽笑着说话,语气却坚决,只得依言去了。临走前又回头看了华宁一眼,华宁冲她摆了摆手,示意她放心。
目送玉兰芳主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远处,华宁才收回目光,转身望向笠泽湖面。
湖水平静如镜,倒映着天边渐沉的落日,晚霞铺了半湖水,金红交织,美得不像真的。
华宁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却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算起来,润玉比锦觅大六千岁,锦觅如今五百多岁,那润玉该有六千多岁了。这个时候,应当早被天后接到天上了吧?”
她说着,忽然笑了起来,又抬手轻轻敲了下额头,“我这是怎么了?竟关心起一个男配来了,真是闲得慌。看来还得多加修炼才是。”
她摇了摇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正要转身离去,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孩童叫嚷声。
声音很杂,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尖锐,但华宁还是听清了其中几句。
“打他!打他!他是个怪物!”
“对!怪物!”
“我不是怪物!”
最后那个声音,细细的,带着明显的颤抖,像是强忍着什么。
华宁脚步一顿,循声走了过去。
她绕过一片芦苇荡,躲在一块半人高的大石头后面,探头望去。
只见一群身着红衣的孩童,正围着一个白衣男孩。那些红衣孩子手里都攥着石块,不住地往那男孩身上砸去,一下接一下,毫不留情。
那架势,华宁瞧着都觉得疼。
白衣男孩蜷缩着身子,用手臂护住头脸,却始终没有还手,也没有跑。石块砸在他身上,发出闷闷的声响,他的白色衣袍上已经沾了不少泥渍和血迹。
华宁原想着要不出去帮那白衣男孩一把,但目光落到那群孩子的个子上时,她又停住了脚步。
识时务者为俊杰。
做人最大的本分还是要有自知之明。
那群孩子各个比她高出两个头,估摸着年龄至少年长她百岁。在不清楚他们修为深浅的时候,贸然插手他们之间的纷争,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华宁想着,便想转身离开。
但走出两步,她又停下了。
前世作为孤儿,上学的时候,她没少被人霸凌。那时候,她和安云都希望有个人能来帮帮她们,可是没有。那种孤立无援的感觉,那种被人按在地上却没有人愿意伸手拉你一把的绝望,她比谁都清楚。
那时的心酸痛苦,是不是和现在那个白衣男孩一样?
那男孩看上去,折算成人类年岁,也不过是幼崽。这本该是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年纪,却被……
华宁转过身,重新看向那男孩。
石块还在飞,红衣孩子们的笑声越来越刺耳。那男孩的额头已经在冒血,殷红的血顺着额角淌下来,糊住了半边脸,可其他人却还在用石头砸他,一下,又一下。
当真是——
过分。
“住手!”
华宁最终还是冲了出去。
她一把推开那些红衣孩子,张开双臂挡在白衣男孩面前,“堂堂男子汉,以多欺少,算什么本事?”
场面忽然安静了一瞬。
领头那个红衣男孩愣了愣,上下打量了华宁一番,嘴角一撇:“你是谁?哪来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他绕着华宁转了半圈,目光肆无忌惮,“长得倒是挺好看的,怎么和这个小怪物玩在一起。”
华宁皱紧眉,眼神冷了下来:“什么小怪物?”
“就是你身后那个鲤儿啊。”红衣男孩理直气壮地抬了抬下巴,“我娘说了,他和我们不一样,根本就不是什么鲤鱼,还会给我们带来灾难。他就是个怪物,是个灾星!”
华宁刚要反驳这话,衣袖就被人从身后轻轻扯了扯。
她低头,那个叫鲤儿的男孩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正仰着脸看她。他的脸上沾着血和泥,一双眼睛却清亮得惊人,像是湖底最深处的那汪泉水。
“小妹妹,谢谢你。”他的声音很轻,“但是你还是让开吧,不然他们会连你一起欺负的。”
都被欺负成这样了,还这么有礼貌,还知道替别人着想。
华宁心里的天平一下子歪到了鲤儿身上。
“我要是让开了,你怎么办?”
鲤儿红了眼眶,抿了抿唇,小声说道:“反正他们也不会把我打死。”
华宁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可你会疼。而且你这样纵容他们,下次他们还是会欺负你。”
她又回过头,看向那群红衣男孩,声音重新冷了下来:“欺负人是不对的。我数三个数,你们要是再不离开,别怪我不客气。”
说话间,华宁的手已经探到了腰间的囊袋里。
她想好了,如果打不过,她就撒药。反正她不是君子,不管黑猫白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
可惜她终究还是没用到药。
当然,她也没想到这群人修为这么菜。
一群人打她一个,都没打过。
打得她都有点自信心爆棚,觉得自己要飘起来了。
她收了手,一言难尽地看着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人,忍不住感叹了一句:“你们……真没用啊!”
原本还忍着不哭的几个男孩,听到华宁这话,再也憋不住了,眼泪哗啦啦地流了出来,嘴里更是嚎着要告家长、告族长、告所有人。
华宁连忙伸出食指,刮了刮自己的脸:“羞羞羞!你们多大人了,打不过还告家长,真没用。”
男孩们哭得更凶了。
然后在华宁目瞪口呆中,一个个跳进了湖里。
“不是,打输了,也没必要天湖吧?”
她嘟囔着。
身后,鲤儿走了出来。
“他们只是回家了。”
华宁看向他:“你们都是笠泽的鱼精?”
鲤儿“嗯”了一声,垂下眼睛。
华宁皱起眉,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奇怪,这时候,笠泽不是应该都没有鱼了么?难不成天后荼瑶还没发现润玉的存在?”
“润玉是谁?”鲤儿的声音忽然响起,像一根针,戳破了她的思绪。
华宁回过神,随口答道:“哦,一条可怜又可爱的龙。对了,你家住哪里?我送你回去吧。”
鲤儿犹豫了一下,伸手指了指湖面。
华宁了然:“所以你也是条鱼?那你是什么品种的鱼啊?听你这名字……难不成你是条白鲤鱼?”
话音刚落,鲤儿的脸刷地白了。
“怎么了?”华宁问道。
鲤儿没答,眼眶却红了。他垂着头,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等了好久,才声音哽咽着抬起头看她:“你会不会……也觉得我是个怪物?”
华宁愣住了。
“为什么这么问?”
鲤儿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他们都说我是个丑陋的畸形鲤鱼。所以他们才会欺负我,就连娘亲和舅舅们,也不喜欢我。”
话音落下,眼泪已经下来了。
华宁还没见过这么爱哭的男孩子,还是这么好看的男孩子。
他的五官精致得不像话,眉眼如画,鼻梁高挺,哭起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
华宁心头顿时心生怜悯,声音不由自主地放柔了:“你哪里丑了?我觉得你可好看了,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男孩子。”
这话她说得真心实意。
鲤儿愣愣地看着她,眼眶还挂着泪珠,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再张开:“真,真的吗?”
华宁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当然是真的。对了,我叫安宁,很高兴认识你,漂亮的鲤儿小哥哥。”
鲤儿脸一红,低下头去,耳朵尖都染上了粉色。
华宁心里直呼可爱,面上却不显,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送佛送到西,救人救到底。你家在湖里是吧?我送你回家。”
鲤儿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湖面上倒映的星光:“你……你不怕?”
“怕什么?怕你把我吃了?”华宁挑眉,故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这条小鲤鱼,还没我拳头大呢,能把我怎么着?”
鲤儿抿唇笑了。
这次的笑容比先前大了些,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防备。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牵住华宁的衣袖,动作轻得像是怕她跑掉似的。
华宁低头看了看那只瘦巴巴的小手,指节分明,骨瘦如柴,上面还沾着泥和血。她没说什么,也没抽回衣袖,任由他牵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