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岭镇。
连城璧一行人抵达时,她正俯身为人号脉,瞧见来的人里面还有柳郁,面色一沉。
“二姐夫,你们怎来了?”
柳郁解下背后药篓,新采的茵陈蒿犹带山间露气:“苍溪县的柴胡。”
李秋水眉心微蹙,“姐夫,云岭镇疫情凶险,二姐与你尚无子嗣,不该涉险。”
柳郁摇头,“我们不来,紧要药材谁送?何况家里也放心不下你。”
“让下人送便是。”李秋水不多言,从腰间锦囊摸出三枚青布药囊递过,“桑根、女青、马蹄屑所制,防瘟避疫。虽知诸位武功高强,但多一层防护总无坏处。另外,每日衣物需用掺酒之水清洗暴晒,饭前净手,出门必戴此物。”
李秋水指向一旁堆放的白布口罩,“会有人分发。”
“这便是我们进来时戴的口罩?”柳郁问。
李秋水颔首,“不错。另有一事,此间瘟疫实为剧毒所致。舅舅尚未查清下毒之人。你们带来的药材虽能解前毒,但若幕后黑手再施新毒,云岭镇恐难逃焚城之劫!”
柳色青大惊:“何人如此歹毒?”
李秋水轻轻摇头,眉宇间笼着一层忧思:“尚无线索。”这疫情来得蹊跷,源头如石沉大海,令她心头愈发沉重。
“秋水姑娘。”连城璧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沉寂。他目光沉静地看着她,“待此间事了,连某可否与姑娘一谈?”
李秋水颔首“自然,我亦有事欲寻公子合作。”
“李姑娘,不好了,三号床病人急症,口吐白沫,四肢抽搐。”
李秋水脸色骤然一变,“备银针、冷水、清心散。我这就去。”
话音未落,那素青色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挟着一阵冷风,疾速卷入了内室昏暗的光影之中。
……
两月煎熬,云岭镇疫情终现曙光。
然而,就在众人心头微松之际,连城璧却出事了。
药炉白烟漫过青灰帐幔。
李秋水坐在榻边,用湿帕拭去连城璧额角滚落的冷汗。
前日还意气风发的青年,此刻蜷缩如受惊寒蝉,面色惨白。
“五妹,当真……无法可解?”柳郁满面愧色,若非连城璧将他推开,此刻躺在这里的便是他。
“蛊道诡秘,迥异医理,我从未涉猎。”李秋水语速极快,手下银针翻飞,精准刺入连城璧周身十六处大穴,“银针只能暂封蛊虫,阻其噬心。要解蛊,必先弄清此蛊来历!”
她收针,抬眼问道:“下毒之人,究竟是何来路?”
柳郁长叹一声:“说来是一桩负心孽债。云岭曾有豪绅,其独子游历南疆重伤,为一苗女所救。苗女容色倾城,公子一见倾心,许下重诺,言必以八抬大轿迎娶,报救命之恩。”
“他失约另娶了?”李秋水蹙眉。
“何止!”柳郁摊手,“他诱得苗女委身,致其珠胎暗结。苗女苦候情郎,却等来族人要将她这失贞之人沉塘!幸得寨主之子心有不忍,力排众议,改为逐出寨门。”
“她千里寻夫,情郎却翻脸不认,甚至堕了她腹中骨肉?”李秋水语气带着一丝冷嘲。
柳郁惊愕瞪大眼:“五妹,你……你如何得知?!”
“我随口猜的。竟真是如此?”
“千真万确!”柳郁重重点头,“因爱生恨,恨极成魔。她迁怒整个云岭镇,方有此劫。那负心汉……满门被屠,仅一老仆侥幸逃生,也是从他口中,我们才拼凑出这段血泪往事。”
柳郁说完,迟疑地看向李秋水,又望了望昏迷不醒的连城璧,声音压低,“五妹,你那计划还要继续么?”
苗女的前车之鉴,让柳郁对骗情之事生了退意。连城璧虽为君子,可若一朝情伤,谁知会否……
李秋水目光落在连城璧惨白痛苦的脸上,心绪翻腾如沸。
当初在朱白水与他之间选择利用他,除却前世记忆的熟悉,更深层的原因,或许是那份同为异数的隐秘认同。
一个重生,一个穿越。
她在他身上,不自觉地寻找着同类的归属感。
直到最近一段时间的相处,她渐渐弃了念头。未曾想,他躲过了她的局,却倒在了旁人泄愤的毒刃之下。
“水……” 一声细若蚊蚋的呻吟,从连城璧干裂渗血的唇缝中挤出,猝然割断了李秋水的沉思。
她倏然回头,视线落在他那枯槁、布满血丝的唇上,“水,姐夫,快拿水来。”
一杯温水递了过来,李秋水无暇细看,接过杯盏,舌尖含住一口温水轻试,那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了很多次般。
随后李秋水半跪下去,一手稳稳托起连城璧汗湿滚烫的后颈,一手小心翼翼地将水液缓缓倾注进他微启的唇间。几滴透明的水珠挣脱束缚,顺着他削瘦的下颌滚落,在素白的中衣上洇开深色的印记。
杯盏见底,她正欲起身归还,眼角的余光却骤然捕捉到一片凝固的阴影。
柳郁不知何时已立在身后,神色晦暗不明,目光沉沉地钉在她与榻上之人之间。
“二姐夫?” 李秋水指尖还残留着他颈后灼人的热度,一时有些怔忡。
柳郁喉结滚动,似想说什么,然而,还没等他开口,李秋水怀中一直沉寂的身躯骤然爆发出骇人的痉挛。
嶙峋的肩胛骨带着濒死般的痛苦震颤。李秋水一愣,下一秒反应过来后,双臂瞬间如铁箍般将连城璧更紧地按向自己,仿佛要将那剧烈的抽搐强行压制下去。“他在疼……” 她低喃,所有心神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攫住,柳郁的存在瞬间模糊。
柳郁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声干涩的回应:“蛊虫在反噬。”
话音刚落,连城璧紧闭的眼睑疯狂抖动,如同被无形的手撕扯,下一瞬,那双眼眸猝然睁开。